入夜时分,崇文殿还亮着灯。
一盏羊脂玉灯放在书案角上,灯焰稳定,散发出温润的光,将殿中晕出一片暖黄。窗外夜色沉沉,宫墙里的秋虫唧唧地叫,更衬得殿中寂静。
萧景珩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密报,是暗卫统领刚刚递上来的。
素色的信纸,字迹细密,写的都是谢家的近况。从谢微萤回府之后的言行起居,到谢太傅近日的朝堂动向,事无巨细,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落在 “谢微萤” 三个字上,顿了许久。
暗卫探查得很细,连她儿时在水月庄的事迹都写了:擅骑术,通医理,性子跳脱却有风骨,曾因赐婚一事,写辞婚信,装病,买通道士造流言,千方百计想退婚。
萧景珩看着,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倒是和他想象的一样。
宁折不弯,性子烈得很。
难怪敢当着圣旨的面,说 “未谋一面便定贤淑,何其荒唐”。
也难怪,能在匪患面前不慌不乱,能顺着一点蛛丝马迹,就查出少女失踪案的线索。
从来就不是什么养在深闺的柔弱女子。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上的名字,指腹带着薄茧,蹭过粗糙的纸面。
脑海里,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狼牙岭下,她掀开车帘,目光清亮,带着几分探究,半点不见惊惶。明明刚经历了匪患,却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滁州码头后街,她蹲在地上,指尖沾着胭脂屑,抬眼看向他,眼神亮得惊人,说 “两案勾连,绝非巧合”。
匪寨之中,她护着那些受惊的少女,把自己的干粮水分出去,眉眼温柔,带着悲悯。
雨夜山驿,她烧得昏迷,蹙着眉,嘴里细碎地念着 “冷”“娘”,脆弱得像易碎的瓷。
长亭分别,她站在斜阳里,福身道别,礼数周全,眼底却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怅然。
还有她腕间,淡青色的纹路,像蛰伏的藤蔓。
还有柳寄言的黑瓷药瓶。
一幅幅画面,串联起来,拼成一个鲜活的人。
谢微萤。
他的太子妃。
萧景珩放下密报,身子往后靠,倚在椅背上。
他闭上眼睛。
当初父皇下旨赐婚,将谢家之女指给他为太子妃的时候,他没有半分异议。
他知道,这是父皇的制衡之术。谢家中立朝堂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江南,拉拢谢家,便能平衡沈、崔、赵三派的势力,稳固东宫的根基。
于他而言,这不过是一步棋。
太子妃是谁,都一样。
只要安分守己,能撑得起东宫的门面,便足够了。
他甚至没兴趣知道,这位谢家女儿是圆是扁,是美是丑,是贤淑还是愚钝。
反正后宫女子,大抵都是一个模样。
可这一路微服南下,意外相遇。
从最初的惊鸿一瞥,到后来的结伴同行,再到共破匪案、寒夜喂药、长亭分别。
他见到的谢微萤,和他想象中的太子妃,完全不一样。
她聪慧,果敢,有善心,有风骨。
像株长在山野的兰草,看着柔弱,实则坚韧,风一吹,便自有摇曳的姿态。
不是笼中的金丝雀。
萧景珩睁开眼,眸色沉沉,在灯影里显得格外深邃。
他活了二十八年,十七岁赴边关,五年戎马,见惯了生死,也见惯了各方算计。心早就磨得冷硬了,像边关的城砖,风吹雨打,纹丝不动。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会这样,以江山为重,以制衡为道,后宫不过是摆设,情爱更是多余的东西。
可如今,不过是短短十余日的同行,他的心,却乱了。
不是因为她是太子妃。
只是因为,她是谢微萤。
萧景珩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节奏很慢,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原本,这桩婚事只是政治布局。
如今,不一样了。
这个人,他要定了。
不只是以太子的身份,要一个太子妃。
更是以萧景珩的身份,要谢微萤这个人。
他坐直身子,拿起案上的令牌,轻轻叩了叩桌面。
凌朔立刻从外面进来,躬身:“殿下。”
“去传我的令。” 萧景珩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告诉礼部,太子大婚的仪制,按最高规制筹备。一应器物、仪仗、冠服,都不能有半分苛待。”
凌朔愣了一下。
之前殿下不是说,婚事按常例来就行吗?怎么忽然……
他心里疑惑,却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属下遵命。”
“还有。” 萧景珩又道,“内库里,挑些上好的人参、鹿茸、雪燕,还有江南新贡的绸缎、首饰,备一份厚礼,送去谢太傅府。”
凌朔更疑惑了:“殿下,这…… 以什么名义?”
平白无故给谢府送重礼,怕是会引来议论。
萧景珩淡淡道:“就说,听闻谢氏女路上遇匪受惊,身子欠安,东宫赏些药材补品,好生将养。”
理由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谁也挑不出错处。
可谁都能品出里面的意思 —— 太子看重这位未过门的太子妃。
凌朔心里了然,连忙躬身:“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他退了出去。
殿里重又安静下来。
萧景珩拿起那份密报,又看了一眼。
纸上的名字,笔锋清隽,像极了她的人。
他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快得几乎看不见。
谢微萤。
咱们很快就会再见了。
他将密报凑到灯焰上。
纸张燃起,很快化为灰烬,落在铜盆里。
所有的心思,所有的盘算,都藏在心底。
窗外夜色正浓,东宫的殿宇重重,静默地矗立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