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日头最是宜人,不烈不燥,金晃晃的光线穿过晚晴轩院中的两株金桂,筛下碎金似的光斑,落在青石板地上。桂花开得正好,满院都是甜香,风一吹,细碎的金粟簌簌往下落,沾在人的发间、肩头,甜香沁人。
廊下摆着张竹案,几个小丫鬟围着做针线,都是给谢微萤赶制入冬的新衣。手里捻着针线,嘴里便闲不住,东家长西家短地聊着,都是京里近来的新鲜事。
“你们听说了吗?滁州那桩山匪案,破了!” 一个穿绿袄的小丫鬟先开口,压着声音,眼睛亮晶晶的,“听说可不是滁州府自己破的,是京里下来的贵人,微服查案,顺手给端了匪窝,还揪出了漕运分司的好几个贪官呢!”
“这谁不知道啊,都传遍了。” 另一个黄衣丫鬟接话,“我哥在户部当差,说这回漕运案闹得可大了,牵扯了好几个州的漕运官呢。你们知道京里下来的是谁吗?”
“是谁?”
“是太子殿下!” 黄衣丫鬟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敬畏,“太子殿下微服出巡,巡查漕运,正好遇上这事儿。雷霆手段,三下五除二就把案子给办了。听说啊,太子殿下一身青衣,腰悬长剑,单枪匹马就敢闯匪寨,可威风了!”
“真的假的?太子殿下不是一直在宫里吗?什么时候去的滁州?”
“嗨,皇家的事,哪能让咱们知道。” 绿袄丫鬟道,“我听宫里头出来的嬷嬷说,太子殿下可俊了,就是性子冷,不爱说话,整天都冷着一张脸,可办事特别厉害。十七岁就去边关掌兵了,打了好几个胜仗呢。这次回京才多久啊,就把漕运这烂摊子给查了。”
“身边还跟着个凌校尉,武功可高了,是太子殿下从边关带回来的心腹。”
……
议论声顺着风,飘进屋里。
谢微萤正坐在窗下的罗汉床上看书,手里端着一盏热茶。书页停在《水经注》的某一页,半天没翻过去。外面丫鬟们的话,一字一句,都飘进耳朵里。
太子殿下。
微服出巡。
青衣长剑。
凌校尉。
滁州漕运案。
山匪案。
一个个关键词,像石子一样,投进心里,激起一圈圈涟漪。她手里的茶盏微微一晃,滚烫的茶水晃出来,溅在手背上,灼得她微微一缩手。
“姑娘!” 晚晴连忙上前,拿出帕子给她擦手,“怎么这么不小心?烫着了吧?”
谢微萤没说话,目光落在窗外。廊下的丫鬟们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说太子殿下如何英明,如何冷峻,如何威风。她的心跳,一点点加快。
不会的。
怎么会呢。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天下姓萧的多了,姓凌的也多了。查漕运的也未必就是太子。可是…… 一个个细节,都和那位萧公子,严丝合缝地对上。
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清冷的性子,凌姓随从,查漕运案,破山匪案,还有…… 左臂的刀伤。
谢微萤的心,越沉越紧。她放下茶盏,站起身,缓步走出屋子。廊下的丫鬟们见她出来,连忙都站起身,屈膝行礼:“姑娘。”
“都在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谢微萤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听不出半分异样。
“回姑娘,我们在说滁州山匪的案子呢。” 绿袄丫鬟连忙回道,“说是太子殿下微服出巡,给破的案。可厉害了!”
“哦?” 谢微萤状似随意地问,“太子殿下?你们怎么知道是太子殿下?”
“大家都这么说呢。” 黄衣丫鬟道,“说太子殿下身边跟着个凌校尉,武功高强。还有啊,太子殿下回京的时候,走的东华门,守门的禁军都看见了。一身青衣,看着可冷了,可不就是传说里的太子殿下嘛。”
谢微萤的指尖,微微攥紧。
凌校尉。
青衣。
果然。
她心里咯噔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落了地。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淡淡点点头:“知道了。这些闲话,在府里说说便罢了,别出去乱传。皇家的事,不是咱们能议论的。”
“是,姑娘,我们省得。” 丫鬟们连忙应着。
谢微萤没再多说,转身回了屋。跨进门槛的那一刻,她的脚步,微微晃了一下。靠在门后,她闭了闭眼。
原来……
原来那位萧公子,竟然是当朝太子萧景珩。
那个她千方百计想要退婚的人。
那个她一路同行、心生好感的人。
竟然…… 是同一个人。
谢微萤扶着门框,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的,乱成一团。怎么会这么巧。她之前还在心里暗自庆幸,说幸好遇上的是萧公子,不是太子。还想着,进了京,便和萧公子再无瓜葛,安安分分做她的谢家女,应付这桩婚事。
可如今,命运跟她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谢微萤走到桌边,缓缓坐下。桌上的茶,已经凉了。她看着杯里自己的倒影,眉眼清亮,却带着几分茫然。
所以…… 她一路念叨的萧公子,她感激的人,她隐隐有些心动的人,就是萧景珩。就是她原本要避之不及的太子殿下。
谢微萤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手腕。衣袖之下,淡青色的纹路浅浅的。药膏的凉意,仿佛还在。连同那个人的温度,也像是还停留在指尖。
她忽然想起,长亭分别的时候,他说 “京中不比江南,人心复杂,凡事谨言慎行”。当时只当是寻常路人的叮嘱。如今想来,他那话里,藏着多少深意。
他明明知道她是谁。
却从头到尾,都没有点破。
就看着她在那里,演着 “谢姑娘”,对着 “萧公子”,心生感激,甚至…… 隐隐心动。
谢微萤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烫。是生气吗?好像不是。是尴尬?有一点。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像是藏在心底的小秘密,被人撞破了。
还是说,知道那个人就是太子的时候,心里…… 竟然还有几分窃喜?
谢微萤闭了闭眼,把这念头压下去。不可能的。她怎么会期待嫁给太子。她明明一心想退婚的。
窗外的桂花香,一阵阵飘进来,甜得发腻。谢微萤坐在那里,久久没动。日头渐渐西斜,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孤孤单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