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谢玄甫身边的管事亲自来晚晴轩请人,说老爷请姑娘去外书房说话。谢微萤心里本就揣着事,听见传唤,便知道多半是为了什么。她定了定神,换了件见客的素色襦裙,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确认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才跟着管事往外书房去。
外书房在府邸的东南角,清净,保密性也好。院子里种着几株柏树,四季常青,树影婆娑,映得书房里光线幽幽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混着墨香,是谢玄甫多年的习惯。
谢玄甫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封书信,见她进来,放下信,抬了抬手:“来了,坐吧。”
“伯父。” 谢微萤盈盈福身,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身姿端正,半点错处都挑不出来。
“身子好些了?” 谢玄甫看着她,目光温和,带着几分审视,“我听下人说,你回来之后,一直没怎么出门。路上受了惊吓,又生了场病,可得好好将养。”
“劳伯父挂心,已经好多了。” 谢微萤轻声道,“不过是些许风寒,不碍事。”
谢玄甫点点头,话锋一转,状似随意道:“今日朝堂之上,还说起滁州漕运的案子。说是京里有人微服巡查,一举端了山匪窝,还揪出了漕运分司的蛀虫。朝野上下,都在夸这位钦差办事得力。”
谢微萤的心,微微一提。她抬眼看向谢玄甫,见他神色平静,便也淡淡道:“是吗?滁州山匪猖獗,能一举破获,也是百姓之福。”
“你在路上,不也遇上山匪了?” 谢玄甫看着她,“救你的那位萧姓客商,你就没觉得,他不像是寻常生意人?”
谢微萤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攥紧。来了。她垂下眼睑,轻声道:“侄女也觉得他气度不凡,不像是普通行商。可他不肯多说,侄女也不好多问。本以为萍水相逢,日后也未必再见,便没放在心上。”
回答得滴水不漏,半点错处都没有。
谢玄甫看着她,心里暗赞。这侄女,果然是个沉得住气的。都这个时候了,还能稳得住。他沉吟片刻,也不再绕弯子了,直接开门见山。
“微萤,” 他开口,语气郑重,“有件事,我必须跟你说清楚。你路上遇见的那位萧公子,不是什么绸缎客商。”
谢微萤的心,猛地一跳。她抬起头,看向谢玄甫,眼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伯父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是当朝太子,萧景珩。” 谢玄甫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就是陛下指婚给你的,东宫太子殿下。”
话音落下,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檀香的烟雾,袅袅上升,在半空中散开。谢微萤僵坐在椅子上,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凝固了。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虽然心里早有猜测,虽然方才丫鬟们议论的时候,她已经隐隐猜到了。可亲耳听见伯父说出来,那一刻,她还是觉得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整个人都懵了。
萧公子。
萧景珩。
太子殿下。
三个称呼,在脑海里来回打转,最后重叠在一起,拼成那张清冷俊逸的脸。原来真的是他。
“微萤?” 谢玄甫见她半天没反应,轻声唤了一句。
谢微萤猛地回过神。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指尖冰凉,微微颤抖,她却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声音有些发哑,却依旧稳着:“伯父…… 确定吗?会不会…… 是弄错了?”
“不会错。” 谢玄甫摇摇头,语气笃定,“凌朔是太子的贴身侍卫,从边关带回来的心腹,正六品校尉,整个大靖,找不到第二个。能让凌朔随侍左右,还能查漕运案,除了太子殿下,不会有第二个人。”
他顿了顿,又道:“太子殿下半个月前以巡查京畿营务为名离京,走的南线,经滁州、扬州。前日清晨,才从东华门回宫。时间、路线,都对得上。”
证据确凿,由不得人不信。
谢微萤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所以,都是真的。她一路上遇见的人,真的是太子。他从头到尾,都知道她是谁。却装作不知道,一路以 “萧公子” 的身份,和她同行,和她一起查案,为她挡刀,给她喂药,守了她半宿。
谢微萤的心里,五味杂陈。有尴尬,有慌乱,有几分被蒙在鼓里的羞恼,还有几分…… 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太子殿下…… 微服出巡,怎么会…… 刚好遇上我们?” 她低声问,声音很轻。
“想来是巧合。” 谢玄甫道,“太子殿下本就是去查漕运案的,滁州是必经之地。山匪劫道,恰被他撞上。也是你命好,遇上了太子殿下,才能化险为夷。”
谢微萤没说话。巧合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一路的际遇,那些她以为是萍水相逢的缘分,原来从一开始,就罩着 “太子妃” 这层身份。
他对她的照拂,是因为她是谢家的女儿,是他未过门的太子妃?还是…… 因为她是谢微萤?
谢微萤不敢深想。
“这件事,你心里有数就好。” 谢玄甫看着她,沉声道,“不要对外人提起,就当不知道。太子殿下微服私行的事,若是传出去,御史言官少不得要上折子,说太子轻佻,私出京城。到时候,反倒给太子招麻烦,也给你自己招非议。”
“侄女明白。” 谢微萤低声应着。
“你也别多想。” 谢玄甫语气缓和了些,“太子殿下既然肯出手救你,还一路照拂,想来对你也不是无意。这桩婚事,本就是陛下钦定,如今看来,也是你的福气。安心在府里住着,等着大婚就好。以后入了东宫,谨言慎行,伺候好太子殿下,咱们谢家,也能安稳。”
谢微萤低着头,听着伯父的话,一句句,都像是敲在心上。福气吗?她以前,只觉得这是枷锁。如今知道了那个人是谁,她反而…… 更乱了。
“侄女知道了。” 她轻声道,声音有些发飘。
“嗯,回去吧。” 谢玄甫摆摆手,“刚回来,好好歇息。宫里的规矩,我慢慢让人教你。”
“是,那侄女告退。”
谢微萤站起身,福了福身,转身往外走。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走出书房,院子里的柏影落在身上,斑驳陆离。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
谢微萤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暮色沉沉,已经是傍晚了。天边的晚霞,红得像血。她站了许久,才慢慢迈步,往后院走去。背影纤细,落在暮色里,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