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渐深了。
晚晴轩里，只余下寝屋一盏烛火，昏黄的光映在窗纸上，晕出一圈暖黄的光晕。院子里静悄悄的，连虫鸣都弱了，只有秋风穿过桂树的枝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谢微萤坐在窗边的梳妆台前，一动不动。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眉眼清亮，却带着几分茫然，还有眼底深处藏不住的纷乱。晚晴端着一碗莲子羹进来，见她还坐着，不由得叹了口气：“姑娘，都三更天了，您还没歇着啊？这莲子羹炖了好一会儿了，您喝点吧。”
谢微萤没回头，只轻轻摇了摇头：“放着吧，不饿。”
“姑娘，您从回府就没怎么吃东西。” 晚晴有些担心，“就算心里有事，也不能糟践身子啊。”
谢微萤没说话。她心里装的事太多了，堵得慌，哪里吃得下东西。白天伯父的话，还在耳边一遍遍回响。
“他是当朝太子，萧景珩。”
“就是陛下指婚给你的，东宫太子殿下。”
每一个字，都像是锤子，一下一下敲在心上。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这只手，曾接过他递来的暖手炉，曾按住他流血的伤口，曾接过他喂药的银匙。
那些她以为是和 “萧公子” 的交集，原来都是和太子殿下的。
谢微萤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幕画面。
最初，圣旨到水月庄的时候，她站在溪边，打翻了琉璃灯，冷笑着说 “未谋一面便定贤淑，何其荒唐”。那时候，她打从心底里抗拒这桩婚事。她觉得太子就是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是朝堂制衡的棋子，她不愿嫁入宫墙，不愿做家族的筹码，不愿一辈子困在那四方天地里。
所以她写辞婚信，装病，买通道士造流言，想尽一切办法，想要逼皇家退婚。她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被禁足，大不了落个 “无状” 的名声，也总比嫁入深宫，一辈子不得自由强。
那时候，“萧景珩” 这三个字，对她而言，不过是个符号，是她要对抗的对象。
可后来，滁州城外，狼牙岭下。匪患四起，刀光剑影。他一袭青衣，持剑而来，挡在她身前。剑光凛冽，他侧脸冷硬，眼神锐利，像出鞘的剑。那时候，她只当他是路见不平的侠客，是萍水相逢的萧公子。她感激他，敬重他。
后来一路同行，查少女失踪案。他沉稳，果决，心思缜密。她聪慧，细腻，观察力惊人。两人配合默契，甚至不用说太多话，对方一个眼神，便懂是什么意思。那时候，她觉得，这位萧公子，是个难得的知己。
再后来，匪寨里，那一刀劈过来的时候。他想都没想，闪身挡在她身前。刀砍在左臂上，鲜血瞬间染红了青衣。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剑解决了匪寇，还回头问她 “你没事吧”。那时候，她心里的震撼与感激，铺天盖地。
还有雨夜山驿。她烧得昏迷不醒，牙关紧咬。他亲自用银匙，一点点给她喂药。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她。喂完药，他守在屏风外，熬了大半宿。那时候，她虽然昏迷着，却隐隐约约知道，有人守在外面，很安心。
还有长亭分别。他站在斜阳里，看着她的马车远去。隔着远远的距离，她回头望，他还站在那里。青衣挺拔，像一株松。
那些画面，一幕幕，清晰得像是就在昨天。她不得不承认，这一路下来，她对这位萧公子，绝非只有感激。还有几分，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动。是那种，想起他的时候，心里会软软的，暖暖的，像是揣了个暖手炉。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这位萧公子，就是萧景珩。就是她千方百计想要退婚的太子殿下。
谢微萤睁开眼，眼底带着几分茫然，几分自嘲。真是天大的玩笑。她拼命想躲开的人，竟然就是她不知不觉间，心生好感的人。
那她之前的那些退婚的举动，那些千方百计的折腾，在他眼里，是不是像个笑话？他明明知道她是谁，明明知道这桩婚事，却装作不知道，一路看着她闹。
谢微萤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烫。是羞的，也是气的。可气过之后，更多的，是慌乱。
现在怎么办？
继续退婚吗？
知道了那个人是他，她还能像以前一样，坚定地说 “不嫁” 吗？
谢微萤不知道。
她抬起左手，看着手腕。夜色里，淡青色的纹路隐隐约约，像是蛰伏的藤蔓。她起身，走到床边的小柜前，拿出那只黑瓷小瓶。是柳寄言给的驱寒膏。她倒出一点药膏，抹在腕间，清凉的感觉顺着皮肤蔓延开，驱散了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她想起，在山驿的时候，萧景珩看见这只黑瓶，问她药膏的来历。当时他的眼神，很深，像是知道些什么。他是不是…… 也知道她的寒症？甚至，知道这寒毒的来历？
谢微萤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关于母亲，关于南陈，还有自己血脉里的寒毒。还有谢家，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她把药膏收好，重新坐回窗边。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个灯花。火星溅落在烛台上，瞬间熄灭。谢微萤看着摇曳的烛火，怔怔出神。
以前，她的目标很明确 —— 退婚，自由。可现在，一切都乱了。那个人的身份，像一块石头，投进她平静的生活，激起千层浪。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嫁？还是不嫁？
继续反抗？还是…… 顺其自然？
谢微萤长长吐出一口气。窗外的天，渐渐泛起了鱼肚白。一夜，就这么过去了。她整整坐了一夜。烛泪流了满满一台，凝固成斑驳的痕迹。像极了她此刻的心，乱得一塌糊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