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元二十五年，秋。
冯素坐在屋顶上，酒碗端在手里，没喝。米朴坐在他旁边，一碗酒已经见了底，正盯着碗底残存的酒液发呆。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整个城南染成一片暗金。远处宫城的轮廓在暮光里若隐若现，像一头伏在地上打盹的巨兽。
“今天怎么不说话？”冯素问。
米朴把碗放下，双手枕在脑后，仰面看着天。“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我那个弟弟。”米朴顿了顿，“朝堂上那些大臣，对我爱搭不理的，但见了他，一个个跟孙子似的。他说话办事八面玲珑，谁都不得罪，谁都觉得自己被他看重了。”
他转过头看着冯素，“你说，一个人怎么才能做到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好？”
冯素端着酒碗，没喝——“那不是本事。”
“那是什么？”
“是可怕。”冯素放下碗，看着远处快要落尽的暮色，“一个人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好，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是圣人，一种是他在装。圣人也不会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被看重——圣人没空。所以他只能是装的。一个装到谁看着都满意的人，你想他有多可怕。”
米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是说他对我笑的时候，心里在想怎么除掉我？”
“我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冯素转过头看着他，“但你得当心。”
米朴没有接话。他端起空碗看了看，又放下了。远处最后一抹光沉了下去，天彻底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星星却已经亮了好几颗，稀稀疏疏地挂在东边的天上，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银子。
屋檐下忽然热闹起来。
大壮搬了张桌子出来，摆在院子里，碗筷叮叮当当响了一通。沈小娥跟在他身后，端着一盆刚出锅的卤肉，香味顺着风飘上来。
小五蹲在墙头，嘴里叼着根草，手里举着串糖葫芦，冲屋里喊：“阿檀姐，还有酒没有了？酒壶空了！”
阿檀从屋里探出头，瞪了他一眼，手里提着一壶酒，放在桌上，没说话，转身又进去了。
麻子李从屋里搬出一摞碗，蹲在桌边，一只一只摆好。陈三元和高石头靠在柱子上，一人手里一碗酒，不知道在低声说什么。吴平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面无表情，但他嘴角动了一下。
万铭涛站在院门口的阴影里，手按刀柄，一动不动。
大壮端着一碗酒走过去，递给他——“万叔，喝一碗。”
万铭涛没接：“不用。我守着。”
米朴从屋顶上探出头，看了他一眼，说：“去喝吧。这儿没事。”
万铭涛抬起头，看着米朴。米朴冲他笑了笑。万铭涛沉默了一瞬，接过酒碗，仰头一口闷了。
姚心瑶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提着一盏灯笼，站在院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冯素从屋顶上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冯素从梯子上滑下来，拍拍手上的灰，走到她面前。
“今天没什么事，想着好久没来了，过来看看。”姚心瑶把灯笼递给冯素，自己走到桌边坐下。
沈小娥给她倒了碗酒，她端起来抿了一口，皱了皱眉：“好辣——！”
大壮咧嘴笑了，沈小娥打了他一下。
米朴从屋顶上下来，站在院子里，远远看着姚心瑶。她没有看他，正和沈小娥说话，笑得眼睛弯弯的。米朴看了几息，收回目光，在桌边坐下。
阿檀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碟花生米，放在桌上。她看了一眼姚心瑶，又看了一眼米朴，什么都没说，在姚心瑶旁边坐下。
酒过三巡，小五喝得脸红了，趴在桌上，嘴里念叨着什么。大壮和陈三元划拳，输了三拳喝了两碗，脸涨得通红。麻子李一碗酒喝了大半天，还剩大半碗，端着碗看着院子里的人，嘴角微微翘着。高石头靠在柱子上，一碗酒端在手里，从头到尾没喝几口。
姚心瑶端着碗，看着冯素和米朴，笑着说：“你们俩啊，一个想当盗圣，一个想当圣王，真是天生一对。”
大壮听后咧嘴笑了：“还真是。一个偷天下，一个坐天下，绝配。”小五趴在桌上闷闷地笑了一声。
米朴没笑。他端着酒碗，看着碗里的酒：“我可当不了圣王。人家八面玲珑，我连自己都护不住。”
“你护住了该护的人就够了。”冯素说。
米朴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都没说话。
阿檀端着碗，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她看了一眼冯素，又看了一眼姚心瑶，低下头，把碗里的酒一口喝了。
姚心瑶正和沈小娥说话，没注意到阿檀的目光，也没注意到米朴的目光。她只是笑着，眼睛弯弯的，像挂在屋檐下的灯笼，暖暖的。
酒喝到差不多了，小五趴在桌上打起了呼噜。大壮和陈三元还在划拳，声音越来越含糊。吴平不在门槛上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麻子李把碗里剩的酒一口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把几个醉醺醺的兄弟一个一个拖进屋里。高石头还靠在柱子上，碗里的酒还剩大半碗。
冯素和米朴回到屋顶上。酒碗又满了，星星也满了。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的，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
米朴喝了一口酒，忽然问：“我一直想问，你们平时说的那些——‘合字儿’、‘并肩子’、‘扯乎’——到底是什么意思？”
冯素笑了笑。“那是黑话。江湖人用的。‘合字儿’是自己人，‘并肩子’是兄弟，‘扯乎’是跑。”他顿了顿，“江湖上很早就有了，一代一代，传到现在。”
米朴听着，眼睛亮了一下。“那好兄弟，一辈子——怎么说？”
冯素看着他，沉默了一瞬。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双沉静的眼睛照得微微发亮。他把酒碗端起来，对着米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并肩子，一辈子的合字儿。”
米朴愣了一下，然后把碗端起来，碰了一下。两只粗瓷碗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在夜风里散了。
冯素又举起了碗，但米朴呛了一下，咳了几声，没有喝。
冯素没勉强，自己把酒喝了，然后说：“这碗酒，你先欠着。”
米朴擦了擦嘴角的酒渍，笑了笑：“行，我下次还你！”
两个人没再说话。满天星斗下，院子里的人都散了，灯还亮着，从窗户里透出来，把院子的轮廓勾得模模糊糊。
姚心瑶到门口取下灯笼，道别后离开了。橘黄色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一路远去。阿檀坐在屋里，灯点着，低着头，手里的笔在纸面上慢慢划着，不知道在写什么，也不知道写了又划掉的是什么。她没出来送，也没抬头。
冯素和米朴坐在屋檐上，看着远处。
宫城的方向灯火通明，那是米朴来处。城南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那是冯素的归处。
两个十八岁的少年——一个皇子，一个盗贼——并肩坐在屋顶上，脚下是万家灯火，头顶是满天星斗。
他们都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此时此刻，酒是热的，身边的兄弟是真的。
米朴举起酒碗：“并肩子，一辈子的合字儿。”（好兄弟，一辈子。）
冯素和他碰了一下：“一辈子的合字儿。”
两人相视一笑，仰头饮尽。
一辈子很长。但这碗酒，够他们记一辈子。
（卷一•落尘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