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上旬，柏林国际电影节，《归依何方》成为主竞赛单元入围影片，并斩获最佳影片金熊奖。

名单公布出来的那一刻，洛羲昏激动得当场跳了起来，他搂住侯勒宁的肩膀还无意识地摇了两下，把人当玩具似的。

侯勒宁连忙制止他似乎还要继续下去的动作，说自己脑浆都摇匀了，开心也不是这么表达的。

闻言，洛羲昏讪讪收回手，和身旁的卢栩熙、程明雀共享起这份来之不易的成功。

与此同时，纪影鹤在国内得知了获奖的消息，心底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般喝了口柠檬水。

吧台后的吕停虽然嘴上吐槽，但心里仍旧为他感到高兴，Shake的动作都因心情愉悦而轻盈不少：“纪编剧，恭喜你，等你哪天有空我请你吃饭啊。”

“不用等，你今晚有空？”

“有是有，不过……”吕停故意把声音压低得严肃，面上却仍保持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纪影鹤同他意思意思“嗯”了两声，他便跟鹦鹉似的边复读边猛地点头，“嗯嗯嗯！”

“嗯你个鬼，又要鸽哪个情人？”

吕停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夸他聪明：“也不算什么情人吧，在酒吧合眼缘，在床上也蛮合得来的，就保持联系了，有需求就call一下。”

纪影鹤今早刚从国外回来，不知是因为长途飞行还是前段时间意外频发，反正吕停觉得这个发小疲惫得很，看得他都想伸出手接住对方的脑袋。

吧台挺坚实的，纪影鹤真磕上去脑袋会开花的。

“话说，我还没问你怎么回来了？”

“我有点累，不想跟去柏林就回来休息几天，反正也好久不见你了，干脆叙叙旧。”

吕停知道他不喜欢在互联网上抛头露面，因而表示理解地点了两下头。

酒吧里的情歌过于伤感，不禁让他开始忆往昔。

“我总觉得我昨天才刚在电话里得知你喜欢洛羲昏，还苦口婆心地劝你回头是岸，没想到一下子晃过去三年，你和他都见完家长了。”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冥冥之中有很多东西都发生了变化了，譬如纪影鹤的性格，易折的去向，夏以南的前程，又或者吕停身边的女孩儿。

但唯一不变的，是后者那副游戏人间的公子哥模样，钱于他而言依旧是万能的。

“……你真没想过谈恋爱吗？”

“有什么好谈的，我跟人家谈恋爱才是真正的祸害，既给不了长久的陪伴，又没办法负起责任来，那还不如做些你情我愿的事。”吕停转眼间就坐到他身边，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大腿，“我呢，估计你这辈子是不会有第二段感情的，现在呢也和洛羲昏幸福美满着，都挺好的，见你过开心日子我就放心了。爱情这种东西嘛，在你们那是必需品，在我这只是退而求其次。”

纪影鹤嚼着在便利店里随手买的薄荷糖，想由此保持清醒，可惜似乎没什么用，身体越来越软。

头晕、浑身酸、困到极致，这段时间真的太累了，得好好休息几天，以后的事就以后再说吧。

纪影鹤把吕停刚调好的酒推远了，不让他喝。

是威士忌酸，还是吕停的最爱。

你说说，推这一下得多残忍。

吕停觉得好笑，无奈只能拍照留念：“想让我开车去就直说，撒什么娇。”

这场景莫名有些熟悉……

“小许！回家吗，回的话替我喝了这杯呗！”

工具人小许再次上线，啪嗒啪嗒跑了过来。

纪影鹤还记得，上次吕停特调的那杯酒也是招呼了小许来解决，于是他扯了扯吕停的衣袖：“都晚上了，你少让人家喝酒，我帮你喝都行。”

这儿的员工都知道，这位时不时光顾酒吧的大帅哥是他们老板的发小，在这家酒吧还是毛胚房的时候，大帅哥就一起参与店内设计了。

许清娴作为本店八卦群的群主，对他俩的事自然是心知肚明，她赶紧摆手，搭上吕停肩膀，说：“没有没有，我能喝，我家离这里就几步路而已，马路对面那个小区就是。”

吕停把酒推给她，顺带补充道：“就算我这酒不给她，她回家自个儿也会喝的，当调酒师就是因为爱喝能喝，没关系的。”

接着，他从兜里掏出一条项链来，手往许清娴手的方向拱示意这是给她的。

许清娴不客气地接过，怀着感恩的心在老板肩上拍了两下，随后端起酒杯走远了。

“哎，我上次让你给我的新品起名，这会儿新品都熬成古董了，名儿想好了吗？”吕停无意间瞥了眼菜单，突然想起来还有这回事。

纪影鹤低头回忆了许久才想起来，那是他和洛羲昏在一起前的事情了，确切地说，是在一起前夕，过去这么久他早把这事撇一边了。

直觉告诉他，那款酒水单凭颜值都能鬼使神差地叫许多人消费，吕停这个财迷，总不可能因为一个名字卡着就不卖吧。

果不其然，纪影鹤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没一会儿就在菜单上找到了那款酒水——暂且无名。

“……”

神。

看他半天不吭声，吕停无奈地摇起头来：“看来这孩子又得继续无名了。”

“……我会认真想的，你别着急。”

反正你都把它挂这菜单上了，销量也蛮不错的，不急着要个不完美的名字，对吧？纪影鹤眨了眨眼，头还是很晕，好在目前还能忍。

吕停无所谓地耸耸肩，似乎也不想催他，打了个电话和床伴说过两天再约，便转了转手里的车钥匙，示意纪影鹤吃饭去。

“想吃什么？”

“……不知道，你随便找吧。”

吕停开车还是蛮稳的，纪影鹤也不是第一次坐，可他在副驾驶就是觉得浑身不舒服，似乎一点轻微的晃动都会被他的身体放大反应，最后只能难耐地捂住肚子，冷汗加了速往外冒。

吕停见他这样着实吓了一大跳，着急忙慌地问他怎么回事，要不要靠边停车，还是直接拉到医院？算了直接上医院吧都这会儿了还问什么问！

纪影鹤说不出话，他便借红灯将目的地改成了医院，同时嘴上讲话乱七八糟的，大概意思是让纪影鹤别压到肚子，坚持一下别直接昏过去。

得亏纪影鹤了解他，知道他副驾座前的那个抽屉里有塑料袋，否则吐车上也不知道味道要多久才能散，吕大少爷洗车又要花多少冤枉钱。

看他弯着腰猛地呕吐起来，吕停只能空出只手给他拍背。他的视线在马路上和纪影鹤身上来回切换，一瞬间牙后跟都咬酸了。

胃里的东西吐干净后，纪影鹤闭上眼深呼吸，手上不忘开窗通风，冷风多少让人清醒了些。

他把额头抵在副驾台上，手紧紧地捏住塑料袋口，整个人渐渐没了力气，意识似乎也在飘远。

吕停赶紧把他那边的车窗升上去，只留了条缝，剩下的三个车窗全都给打开了：“你要散味就开我的窗，都这样了还吹什么风！啊，纪影鹤我真的是……马上就到医院了，再撑会儿，别睡……好不好，算我求你了……”

纪影鹤也想再撑会儿，他也不想睡，他也不想失去意识，可眼前逐渐变得漆黑一片，他只能用气声虚弱地回答：“吕停，可能不太行……”

“说什么屁话呢！哎我操……不管了！你说什么屁话废话都没所谓，人撑住就行，还有几百米而已！纪影鹤！”

他猛踩油门不知道闯了多少红灯，这感觉就好比真的在死神手上抢人，分秒必争，他的车可以说是一路杀到医院门口的。

跳下车绕到副驾驶门口，吕停伸出胳膊想公主抱抱起纪影鹤，撒腿就往医院里跑。奈何纪影鹤迷迷糊糊的还捏着那塑料袋呢，非常影响他操作。

即便心里清楚他听不到，吕停还是气得忍不住大吼起来：“我操！你吐我车上也行啊祖宗！我又没说什么，谁他妈会嫌弃你！”

身体没由来地颤抖，吕停对此却并不知晓。

——

得知纪影鹤被送进抢救室，洛羲昏在第一时间不计后果地把后面的活动全推了，交了几千万违约金赔了不知道多少笑脸，甚至行李都来不及收拾，马不停蹄地买了最近的航班回国，刚下飞机他就直奔医院，在出租车上还差点把自己急死。

距离纪影鹤从抢救室里出来已经过去21个小时。

重症监护室的门外站着许多洛羲昏面熟的人，比如纪影鹤的家人，以及吕停，他们眼瞳下都挂着厚重的黑眼圈，有人的眼眶还是一大片红。

洛羲昏弯腰向纪影鹤的父母问好，走到吕停身边，他保持冷静问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此刻，所有人的脑子都是懵的，而洛羲昏是其中最不清醒的那个，和站在这里的每个人一样，接到吕停的电话后他就再没合过眼。

吕停的话他只懂了个大概，总之怎么也说不出话来，还是薛梓瞳朝他招了招手，将他揽在怀里，他这才感受到些许安心。

前两天的探视时间分别交由薛梓瞳和纪珩然，洛羲昏见他们在这待得实在难受，便借贺兰知的车把他们送回家了。

吕停则挑了个工作日去申诉自己闯红灯的处罚。

因而这会儿是纪影雁守在门外。

纪影鹤年少时曾多次出现这种状况，对此他的家人应对起来还算熟悉，因为没有最开始那次病得严重，所以他们勉强还能控制住情绪。

但洛羲昏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些，他只知道纪影鹤又在鬼门关走了一趟，他只知道病痛仍旧没有放过自己的爱人。他差点失去此生最爱的这个人。

薛梓瞳没有多说什么，到家后给洛羲昏拿了点面包，让他垫完肚子再去医院。可洛羲昏哪来心情顾自己，他嘴角始终向下，惨兮兮地苦笑着。

或许是觉得他推开门准备离开时的背影太过惨烈，薛梓瞳滚烫的眼泪瞬间就淌下来了。她哽咽着稳住自己的神情，出声喊住洛羲昏。

“阿唳！”

洛羲昏闻声转过头，认真等待她的下文。

不知从何而来一阵风，凝望那双沾染上风霜的明眸，她莫名想到了古朴泛黄随风翻动的书页。

“……照顾好自己。”

“我会的……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照顾好影鹤，还请你们放心，有什么需要我随时过来。”

趁纪影雁还在医院和纪影鹤讲话，洛羲昏驱车前往静安寺，他全程极力让自己保持头脑清醒。

黄昏时刻，窗外云层泛黄，仿佛古早的信纸。

供奉完平安灯后，洛羲昏来到三世佛面前，他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问讯，而后俯身叩首。

祈求纪影鹤平安顺遂。

药师佛前，他跪拜的时间最为长久。

等回到医院时，纪影鹤已经转入普通病房了。

这两天进监护室探视的都是他家里人，方才纪影雁和吕停也把该说的话都说得差不多了，因此今夜剩下来的漫长时间，都属于他们两个。

望见他伫立在门口的身影，纪影雁识相起身离开，临走时他拍了拍洛羲昏的肩膀，声音难得嘶哑：“坚强点，别让自己太累，有什么需要随时打我电话。”

洛羲昏点头，而后缓缓在床边坐下。

眼下，病房里只有他和纪影鹤两个人。

他费劲地拨下手机壳，里面放有纪影鹤亲手为他缝制的平安符，一七年底到现在，跟着他不知道飞行了多少日夜，又跨过了多少时区。

也许是思念过于深切，洛羲昏时不时会往上面喷香水，就是纪影鹤常用的那款，葡萄柚混合柠檬。

每当熟悉的气味萦绕全身，他内心会安稳不少。

当下，平安符的味道已然淡去，冥冥之中似的引得洛羲昏心慌意乱。

手肘撑住大腿，两只手合在一起，掌心包裹着平安符，他就着这个姿势将手指抵在唇前，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纪影鹤，甚至快把人给盯穿了。

天色已暗，傍晚时的云彩五颜六色的。

“纪影鹤，迟来你身边，抱歉……还有……好久不见……很久没能这么安静地和你说上话了，因为总有接连不断的大事小事打扰我们。说真的，我很喜欢和你过二人世界，等你修养好身体，我们多找点时间坐下来好好聊天，增进感情……哥哥，你想我吗？我……我真的好想你……”

“我现在心情很复杂，不知道怎么用言语向你表达，我的脑子也很混乱，可能说不出什么有条理的话，希望你不要介意……当然，我知道，你不会介意的，毕竟你最喜欢我跟个傻子一样缠着你不放了，如果你喜欢我这样表达对你的依赖，我会照做的……我也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别担心，我哪也不去，谁的胡话也不听。”

“这段时间你辛苦了，我知道，主要是在操心我的事，是我让你太过担心……你把李可思的事处理得很好，听说她现在的日子过得别说是傲气了，连尊严都没有……他爸的事你也周旋了很久，听纪影雁说你甚至另起门户撇清了和静澜的所有关系，一心一意扎进这件事就是为了报他们当初羞辱我的仇……纪影鹤，你怎么那么大胆啊？明着跟人家玩也不怕被报复，你哥不说我都不知道你有那么多狠手段。一直以来是我小看你了，我还以为你在谁面前都跟我眼里的西施似的温润如水，伤不了人丝毫，你也是个有脾气的……不说他们了，越说我越糟心。”

“我这次回国全都是为了你，我想陪着你，所以我把后面所有的活动都给推了，给了几千万的违约金吧，我也不记得具体是多少了。你不要生气啊，钱没了可以再赚，我现在手上也还有剩，足够照顾自己了。我太了解你了，听我这么说你应该会问：为什么为了我做这些？值得吗？唔……我就是这样的性格，在爱情这方面你说什么我做什么，我对你言听计从、从一而终。”

“这个平安符你还记得吧？是你送给我的，我一直随身带着，它也一直保佑着我……现在，我想把它能带来的好运尽数交到你手上。”一只冰凉的手颤巍巍地握住了另一只苍白的手，“我刚从静安寺回来，在那为你求了平安，明明是个上海人，我却从来没去过静安寺呢，不过这几天，我好像一直在许愿，愿望都因你而起……纪影鹤，不管梦中的事物再怎么美好，到底都是虚假的，现实最重要，不要在梦境中迷失了自己……从今往后，我的所有决定都基于你出发，没有什么能阻挡我义无反顾地走向你，真的，我说话算话，诺言也全都会履行……相信我……”

请相信你不论以何种模样出现在我眼前我都会奋力抱住你的身躯，请相信枯草般的生命也会因含有爱的雨水降临而春回大地，请、请相信我……相信我不会再因旁人所言而怯懦，相信黄昏时的我们也值得拥有月亮……所以，亲爱的你，我此生至亲至爱的你，不要再害怕了……

豆大的泪滴转瞬间就落了下来，它沿着裹满消毒水味的被褥滑落又或者砸在衣裤上，如磅礴降临的暴雨，如暴雪中绽开的冰晶梅，苦涩又冰凉。

“纪影鹤，不要离开我好不好？大家也都在关心你，你不是说你最重视亲情了吗……”洛羲昏阖上眼，将那只瘦弱到血管青筋不能再明显的手抚上了自己脸颊，更确切的描述是他主动将自己的脸凑了上去，“对不起，纪影鹤，真的对不起，我……”

“你……没有……对不起我……洛羲昏……”

被念到名字的人猛然抬起了头，床上躺着的是已然睁开眼的纪影鹤，脸色仍旧苍白，浑身仍旧羸弱，可那双墨如漆亮如星的桃花眼正在迎人。

他徐徐眨起自己的眼睛，还用尽全身力气给了洛羲昏一个僵硬到极致的笑容，这就像是在示意洛羲昏自己没事。

病床旁的人从来没有这么依恋这双桃花眼，水汪汪，圆乎乎，仿佛那洁净如洗的墨翠。

因为纪影鹤的声音小得微乎其微，洛羲昏只能折下腰凑到他嘴巴旁边去听他都说了些什么。

“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无暇分辨这话是真心的还是说出来安慰自己的，洛羲昏胡乱地点着头抹去滚烫的眼泪，奈何泪如泉涌，只越抹越多。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洛老师……恭喜你们……金熊奖……”

洛羲昏喜极而泣，他恨不能将纪影鹤深入骨髓地拥入怀中，更恨自己无法涤荡他的灵魂：“没有你创作出的故事，我们谁都没法享受这份荣誉……纪编剧，你也辛苦了。”话锋一转，洛羲昏抬眼与他对视，眼中磅礴的欲望在这病房里可谓是无比突兀，叫神志不清的纪影鹤想不注意到都难，“但是……我想要只属于我的纪影鹤，我不要那有口皆碑的天才编剧……”

酸涩的眼眶稳稳接住那不知该说是抡下来还是摔下来的贪婪，过强的爱欲已然如蚁虫般噬尽全身病骨，头脑由此一片酥麻。

这有什么，不论如何，我都只属于你……

荧幕上的主角属于我，镜头外的你也属于我。

这就足够了。

“你那么好一个人，我不会放你走的。”

我也不会走。

“是啊……”纪影鹤转过头，释然般凝望起天花板，这与梦中那缥缈的环境并无二致，他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我知道。”

他闭上眼。

我诞于夜幕，也只为你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