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小北特意比平时早起了半小时。 开门第一件事,就是把里屋的孟婆汤又清点了一遍。五百瓶整整齐齐码在柜子里,贴好的 “忘忧草植物饮品” 标签周周正正,不仔细抠根本看不出底下原来的字。他还特意挑出三瓶品相最好的,放在柜台边角上,等会儿阎七来了让他带回去给同事尝尝,也算人情往来。做生意嘛,这点眼力见还是得有的。
七点多钟,巷子里刚飘起早点摊的油条香,店门就被推开了。一股凉飕飕的风裹着进来,不用抬头都知道是阎七。 还是那身笔挺的黑西装,白衬衫领口一丝不苟,头发梳得连风都吹不乱,脸色依旧是常年不见太阳的煞白,手里拎着黑色公文包,跟个外企高级白领似的。 “林老板,挺早啊。” 阎七开口,声音还是凉丝丝的,跟冰块碰玻璃似的。 “阎哥来了,快坐快坐。” 林小北赶紧招呼,“货都备好了,在里屋呢,你点点数?”
俩人进了里屋。阎七拿起一瓶孟婆汤,翻来覆去看了看标签,点点头:“你还挺有心,知道换个包装。要是就用原来那孟婆汤的标签,发下去临时工都得有意见,还以为是啥三无残次品呢。” “嗨,做生意嘛,包装就是脸面。” 林小北嘿嘿一笑,“虽然确实是临期的,但也不能太不像样。你放心,效果一点不差,我自己都试过,忘烦心事好使着呢。” 阎七没说话,拿起一瓶拧开盖子,抿了一小口。砸吧砸吧嘴,点点头:“嗯,是正牌的,味儿没错。就是这初恋回忆的劲儿…… 啧,每次喝都有点别扭。” 林小北憋着笑。合着地府的人喝了也 emo 啊,还以为就凡人会多愁善感呢。
点完数,五百瓶一瓶不少,码得横平竖直。阎七很满意,拍了拍手上的灰:“行,没问题。回去我就让财务把尾款打给你,三千块,一分不少。” 俩人回到外屋柜台前。林小北拿出早就写好的收据,又翻出那个祖传萝卜章,沾了沾快干的印泥,“啪” 地盖上去。红印歪歪扭扭的,“小北百货” 四个字还缺了个角,跟啃的似的。 阎七拿起收据,对着光看了半天,嘴角抽了又抽:“林老板,你这章…… 挺有年代感啊。” “那可不,祖传的,我爷爷那辈就用,三十多年了。” 林小北说得一脸自豪,“老字号,信誉保证。” 阎七摇摇头,把收据折了两折,小心翼翼放进公文包的内层夹层,跟放什么天庭密旨似的。也难怪,地府财务管得严,就这么个萝卜章的收据,回去还不知道得费多少口舌才能走报销流程。
“对了,跟你说个事。” 阎七收拾好东西准备走,忽然停下脚步,“我们阎王大人,最近听底下人汇报,说凡间有个清仓点,东西实惠效果也不错,挺感兴趣的,想抽空过来转转,看看你这店是怎么运作的。你这边稍微准备准备,不用太刻意,就正常就行。”
林小北正拿着笔低头在小本子上记 “尾款三千,待收”,听见这话,手猛地一抖,钢笔 “啪嗒” 掉在本子上,蓝黑色墨水晕开一大片,把刚写的字全糊了。 他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啥?阎、阎王?就是那个…… 地府的阎王?” “不然还有哪个阎王。” 阎七被他的反应逗笑了,“你别紧张,就是微服私访,下来随便看看。他老人家就是天天在地府待腻了,想出来散散心。你该怎么营业怎么营业,别当回事就行。” 说完,阎七摆摆手,拉开店门走了。那股凉飕飕的劲儿跟着消失,店里瞬间又恢复了夏天的闷热,蝉鸣声一下子涌进来。
林小北还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阎王? 那可是小时候听奶奶讲故事,能吓哭小孩的主儿啊!管生死判轮回,手底下牛头马面黑白无常,听着就吓人。这么个大人物,居然要来自己这个巷子里的破 2 元店? 他低头扫了扫自己的店。掉漆的铁皮招牌,歪歪扭扭的旧货架,玻璃柜台还有道两厘米长的划痕,墙角还堆着半箱卖不出去的塑料盆。 就这破地方,阎王来了会不会觉得太寒酸?一生气,直接把自己魂勾了怎么办?
林小北越想越慌,也顾不上地上的墨水印了,赶紧里里外外收拾起来。 先扫地,从里屋到外屋,连墙角的灰尘都扫得干干净净,一根头发丝都看不见。然后擦货架,每层都用抹布擦了三遍,摆上面的牙刷、毛巾、袜子,全都摆得整整齐齐,跟阅兵似的。柜台的玻璃也擦得锃亮,那道划痕他琢磨了半天,还挤了点牙膏抹上去蹭,虽然没完全消掉,但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了。 里屋的孟婆汤也重新码了一遍,瓶身标签都朝外面,对齐成一条直线,差一毫米都不行。
忙活了一上午,累得满头大汗,T 恤都湿透了。他站在店门口往里瞅了瞅,焕然一新,跟刚装修完似的。 “这样应该差不多了吧。” 林小北擦了擦额头的汗,自言自语。 可转念一想,阎王来了总得喝点什么吧?人家是地府的老大,总不能给人喝两块钱一瓶的矿泉水吧,太掉价了。 他赶紧锁上店门,跑到巷口的超市,花八块钱买了瓶上好的绿茶,还是冰镇的。回来放在柜台最里面,等着阎王来的时候给人拿出来。 买完水他又琢磨,要不要买点水果?阎王吃水果吗?人家地府啥没有啊,说不定还看不上凡间的水果呢。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算了。万一人家不吃,放坏了还浪费钱。八块钱的绿茶已经够奢侈了,平时他自己都舍不得喝。
中午就泡了桶泡面,凑合着吃了。以前吃泡面都觉得香,今天却有点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阎王要来的事。 他甚至开始脑补阎王的样子。是不是穿个黑官袍,戴个阎王帽,脸黑得跟炭似的,胡子老长,说话瓮声瓮气的?会不会带着牛头马面一块儿来?到时候店门口站俩牛头马面,邻居看见了还不得吓死。 “不能不能。” 林小北摇摇头,自己给自己宽心,“阎七都说了微服私访,肯定跟普通人一样。你看阎七不就穿西装嘛,阎王说不定也穿西装。” 话是这么说,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下午也没什么生意,林小北就搬个凳子坐在门口,眼睛盯着巷口,跟望夫石似的。路过的邻居跟他打招呼,他都魂不守舍的。 等了一下午,也没见着像阎王的人。 眼看天都快黑了,他叹了口气,估计今天是不来了。也是,人家阎王那么忙,哪能说来就来。 他把那瓶冰镇绿茶拿出来,自己拧开喝了一大口。凉丝丝的,甜滋滋的。 “唉,八块钱呢,就这么自己喝了。” 林小北有点心疼,不过转念一想,阎王啥好茶没喝过,说不定还不爱喝这甜了吧唧的玩意儿呢。
喝完水,他把店门关了一半,靠在椅子上歇着。 虽然没等着人,但心里反而松了口气。真要是阎王来了,他还真有点发怵。 不过他也知道,该来的总会来。人家堂堂阎王,总不能诓他一个小老板。 林小北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有点发酸的腰。今天收拾了一天,也累了。 反正店面也收拾干净了,货也备齐了,什么时候来都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就是个大客户嘛,伺候好了,以后地府的生意还能少得了? 他想得开,也就不纠结了。拿出小本子趴在柜台上,接着算今天的账。钢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