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霾蔽日，暄色稀疏。空庭冬景萧索寂寥，冷风飒飒拂帘动衣。

皇帝不觉得冷，也无身处寒冬的萧瑟之感，不用再于曙色初现时便听政朝中、也不用日日与臣僚侍宦周旋，却依然能立于不败之地晓看众山小，真真是神仙也不换的好日子啊。

满心欢喜走出殿门，皇帝正巧看到换防的将士们步入庭中，远远瞧着似乎并无妥当，待走近了，方才察觉出一丝异样；兵士外表并没有问题，还是和平日一般整装威严，但若细看便可发现，队列中的每一个人仿佛都如泥雕木塑般一般；他们双眼空洞无物、行止悬浮僵硬，好似一群踏在半空中的偶人。

更诡异的是，当他们站在日光下，所有人的身体都像只有薄薄一片，轻易就可以令光穿透。视线下移，除了自己外，所有的人都没有影子。

皇帝闭目揉揉额角，只当自己近来休息不当双眼发花，抬头再看，眼前惊现一道人影。

“国师……你……你险些唬住寡人。”看清来人是蛟兕，皇帝悬起的心回到原处，言辞不免责备。

蛟兕眼神发冷，语气也显得极其冷淡，“搅扰陛下了。”

皇帝长舒一口气，指了指不远处，“国师啊，你看那些守卫们是怎么回事？”

蛟兕看也不看，更高傲了，“陛下不必害怕，他们是我变幻出来的。因那琉璃塔还不能被彻底摧毁，尚有余气，这才致使那些将士有些虚幻。待他们彻底形同常人，说明时间已到。”

“什么琉璃塔？又要等什么时间？”皇帝听得云里雾里，完全不知蛟兕在说什么。

日影渐渐移入正空，蛟兕掌出运出一团黑祲，夹杂着屡屡诡异赤色的妖氛，直冲半空而去。

晴空中浮云骤消，一座宝塔幻化而出，它似乎应该金碧辉煌、庄严巍峨，可现在只剩下空幻孤影，随时都可能消融在天地之间。

“玲珑塔由人间善念幻化，震慑妖物、驱逐鬼怪。可惜凡人无明，希冀用玲珑塔换来皇庇佑，因此该塔被安置于皇宫之内。你肉眼凡胎，自然无法看到。当下正气消亡，玲珑塔倒塌在即。”

蛟兕话音刚落，空中高大的宝塔不断有檐瓦滑落，或许是那塔已在消逝边缘，无论是塔顶还是门窗，不断落下时好似消散晴空的浮云，顷刻间便只剩塔基。

眨眼不到的功夫，彻底消散在了冬日的萧索之中。它存在时不被重视，消失时无声无息，仿佛从未有过。

一道凄厉叫声忽响耳畔，满目疑思的皇帝唬了个大跳，又是几道怪异嘶吼声在庭中响起，皇帝这才发现，那些守卫们竟全部变了模样：他们并非蛟兕口中所谓的形同常人，而是都成了獠牙利齿、凶狠可怖的妖怪，全部用嗜血的目光瞪看着不远处的自己。

虎狼近在咫尺，皇帝总算清醒过来，他吓得连连后退，惊变了声，“你……你是妖怪？！”

“哈哈哈哈……”蛟兕仰头大笑，步步逼近，“妖怪？你也太小看我了。我是妖神！”

“妖……妖神？”皇帝一颗心上下乱跳，脑力也跟不上了。

蛟兕目光阴冷逼仄，“怎么？你想说妖就是妖，神就是神，妖为何能成神？告诉你，凌驾于神之上的妖就是妖神！”

团团妖祲在蛟兕周身散发开来，漆冠玄袍的男子现出本相。

皇帝惊呼一声，吓得跌坐在地，手指颤巍巍地指着蛟兕，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多么可怖的一张脸啊，就算是最令人害怕的噩梦，也绝不会出现眼前这样的人。

“你……你究竟想怎样？”皇帝的声音打着颤。

蛟兕仰头大笑，“怎样？自然是尽全力让你这人间天子心满意足啊。”

皇帝摇摇头，现在的情形怎么看都绝非蛟兕口中之言。

“你不是想长生不老嘛，很快就可以彻底实现了，不信你看看你自己。”

皇帝半信半疑，忽地发现露在袖外的手臂竟变了颜色、更觉几分僵硬沉重。定睛细看，半截手臂已化作顽石。

“啊！”皇帝惊声尖叫，“这是怎么回事？”

“想长生不老，很容易啊。你变成了石头，岂不就心愿得偿？别忘了，咒语可是你自愿念诵的，哈哈哈哈！”

耳畔边的笑声疯狂无比，皇帝心头一片恍惚，生的意志让他喊出了最大的声音。

“来人，来人，快来人！”

一道赤祲闪过，试图爬起来逃跑的皇帝被重重击倒。

“来什么人，人可都是你自己逼走的。”

精光一闪，半空中画面渐渐展现：从未有过任何群臣的会晤和密谋，全部都是皇帝自己的猜忌和担忧。

“你自以为的仁善，不过是懦弱和胆小而已，其实你自己很清楚，可是你没有任何能力改变。于是就设法把其他人统统置于死地。”

皇帝看着自己幻想的一幕幕出现在画面中，不停地摇着头，“寡人是仁善之君，从未想过害人，这全部是你这妖怪的法术！”

蛟兕冷笑，“若非你心生恶念，怎会引动妖异到你身边！”

半空中画面一转，喊杀声和哭嚎声似惊响空庭，各式各样妖邪鬼怪在各地城郊掠杀食人，人们四散奔跑，悲戚难言。

“这是……这是这几日发生的事？”皇帝不敢相信自己双眼看到的画面，宫外竟然发生了这么多可怕的事，但他却并未收到任何奏议。

蛟兕并不屑于向皇帝解释，高声冷嘲，“什么帝王将相、又什么贩夫走卒、你们这些腌臜不堪的凡人，全部都是草芥灰尘！若非需要利用你们收集恶念，早就让你们统统消失在这世上了！”

画面消散，蛟兕指尖现出一道精光，精光飞临半空直冲妖兵而去，原本不过二三十的妖兵瞬间化作成百上千。他们早已即饥渴难忍，得到蛟兕的命令后挥舞着手中利刃冲向皇城各处。

皇帝想要呼救，突然发现嘴巴竟已不能再动，他看着妖兵们不断从自己身边经过，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完全变成了石头人。

天瞬间黑了，不是阴霾，是一大群望不头的怪鸟。它们双目猩红、叫声凄厉，遮天蔽日般飞入宫殿，见人便疯狂啄食，骨头也绝不剩余半点。

大家惊叫着、哀嚎着、无助奔逃着，好不容易找到生路，又被形容可怖的妖兵围追阻截。偌大的宫殿，很快陷入一片绝望之中。

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倒了下去，他们生前的惊恐、担忧、害怕……被迫化作一缕缕恶念，成为妖怪们的养料，令群妖们愈发疯狂。

锦绣楼台凌空而建，只要经过复道，便是通往岚光台最近的路，但前方一片开阔，很容易成为怪鸟和妖精们的猎食对象。但以现今情形来看，岚光台恐怕凶多吉少。

温盏平复着呼吸，努力忘掉方才所见，小心翼翼地躲藏在苍秀茂密的古柏后面。

晨起奉值守官吏之命到前殿回话，想要早一些回去便走了人迹罕至的小路，也因此暂时逃过了一劫。这些日子看似平静，但却总透着某种古怪，这古怪终于在今日以最可怕的样子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温盏四下张望，此处并非可长留之地，确认无疑后快步朝古柏附近的假山跑去，正要沿着小路朝山上走，从缝隙中瞥见，假山另一面似乎有妖怪经过，又听到山洞中传来匆匆忙忙的脚步声。

温盏心下一惊，看清里面是几个宫娥内侍，他们纷纷大力喘息着、个个满面惊恐，应该是刚刚逃过一劫。

“大家小心，有妖怪追过来了！”

温盏突然出现，山洞内的众人唬了个大跳，未及细问，妖怪可怖的面孔在洞口一闪而过。嘶吼声惊得众人哪里还有时间细看，慌里慌张地朝温盏这一面的山洞急奔而出。另一边洞口狭窄难行，妖怪们你推我搡着挤入山洞，很快便追了出来。

情急之下，有人朝御道奔去，有人跟着温盏朝山顶跑去。无论是哪一种选择，妖怪们都是打定主意不放过任何活人。大道上很快传来惨叫声。

妖性多私心为己，并无谦让之礼，谁都想头一个将眼前活人捉了去生吞活剥，反倒都挤在了山路下方。这倒意外地给了众人一丝喘息的机会，让他们得以顺利地登上山顶。

其中几个妖怪见此，放弃了和同伴们的争抢，踩着石块往上爬，它们手脚并用、怪模怪样、看上去并不习惯攀爬，但为了能早日抓住凉亭中的人们，也绝不打算放弃。众人看到这般情形，绷紧的神经终于到了崩溃的边缘，有的吓得痛哭流涕、有的互相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怎么办……怎么办，我们这下也要被妖怪吃掉了，呜呜呜……”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宫里会有妖怪……”

“大家都不要惊慌，我们一起让妖怪们知难而退。”

此处仿自然之态而建，四周散落着许多丛草乱石。温盏搬起凉亭附近一块较大的石块，狠狠地砸向最前面的一个妖怪，妖怪吃痛大叫，凶狠地朝温盏大声嘶吼，试图恐吓。温盏面无表情，搬起了一块棱角锋利的石块，照着妖怪的手脚大力砸了过去。本就不善攀爬的妖怪，怪叫着掉下了假山。

众人见此，再次升起希望，纷纷走出凉亭搬动附近石块，照着妖怪们没有没脸地朝下砸。又有人拿出火折子，点燃的火折子正巧落在了妖怪五颜六色的蓬发上，烧得妖怪嗷嗷乱叫，被另一人举起的石块活活砸死后滚落下去了。

追赶人群的妖怪大多都在宫苑大道，此处偏僻，攀爬假山的十几名妖怪终于被众人合力打退。

看着假山下或是受伤或是已死的妖怪，众人总算放下心，可惜还未来得及交谈几句，空中忽起阵阵飞扑声，原来是怪鸟们发现了活人的踪迹，乌泱泱地一大片，疾速朝人群飞来。

“快，大家快躲回山洞！”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大家又慌里慌张地朝山下跑。

冬日多衰草，大家快速地扯来堆起一些，燃起烟雾驱散想要飞入山洞的怪鸟。怪鸟们不断在半空中扇动双翅，几次设法钻入试图山洞追捕猎物。奈何地形十分不利于它们、烟雾也将双目熏得几乎无法睁开，不满地在空中哀鸣盘旋后飞离了。

好一场生死较量，疲于奔命的人们终于累瘫在地，喘息连连、心有余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