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奇怪的鸟……它们……它们不会再回来了吧。”
“应……应该不会。”
……
冬日天黑得早,山洞内较外面更暗一些,温盏看了看众人,心中浮现起另一种担忧。
刚才登上山顶时,加上她一共是十四人,中途并未发生意外,自然也还是十四个人,可现在洞中却多出一人。
方才太乱了,临时遇到的众人也并不相熟。现今的事态随时都会出现不可预料的危险,必须马上分辨出谁有问题。
“这里僻静少人,此刻又已是黄昏,咱们这些人总算是暂时安全了。大家能齐心协力对付妖怪,可见是能互相托付的。我们都来说说看,每个人都是哪里的,今日又是如何到了这里,也方便计划接下来的事。大家觉得如何?”
方才危险临近,温盏毫不犹豫救了大家,又有了一场生死之交,虽说头一回见面,众人对她的印象还是挺好的。此刻听她说起要计划日后的事,更觉十分有理。
宫中大乱,妖怪四处掠食,如果想要活命,就必须设法离开。
“我……我们四人是尚食局的。宫中新封了贵妃娘娘霓氏,因她十分得陛下宠爱,饮食便格外精细些,我们奉命前去她宫中送一些新制的糕点,哪知回途中便遇到妖怪……”
“好多好多的妖怪,他们吃起人来连骨头都不剩。我们吓坏了,又不知是怎么回事,只有拼命地逃……拼命地跑……跑着跑着就遇到了他们……”
说话的宫娥难免凄惶,看向坐在对面的三个小黄门。
“我们……我们是光禄寺的人,不久就是贺冬筵席了,我们奉命前去领取一些所用,结果……”
“我们一行本二十多人,可现在……现在……”
说话的小黄门有些哽咽,另一面的宫娥接上了话。
“我们几人遇到后也顾不上认识不认识,总是先保住命要紧。”
小黄门一旁的内侍指了指一旁叹息的同伴,“我们二人便是掖庭接洽他们的人,当时太混乱了,除了逃命什么也顾不上。”
“我们是凌风馆的女官,外面发生了可怕的事,想躲却已是不能,匆忙之际就逃了出来,看到了和我们一样四处逃命的他们,这便跟了上来。”
两名女子互相看了看对方,似乎并不想再提起遇到的那些可怕之事。
“我们负责看守忆锦阁,那里一直闲置,很少有人会来,宫中发生的许多事我们都不知道,忆锦阁距离这里很近,若非遇到怪鸟猎食,我们恐怕也不会和大家在一起逃命。”
“你们三个都是忆锦阁的人?”温盏出言。
“三人?”说话的宫娥面起疑思,指了指身旁的女子,“只有我们两人是忆锦阁的。”
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了背光处,一直未开口的女子身上。
女子抬眼看向温盏,“大家都已自报家门了,可你却迟迟不肯开口,怕不是妖物变化,待我们放松警惕后好吃了我们。”
一言吧,众人顿时慌张不已,纷纷转向温盏,神色惊恐。
他们说了半日,确实只有温盏未说明来处。
“我叫温盏,一直都在岚光台。我如果是妖,方才便可对诸位动手,何须等待?”
温盏所言不错,大家的目光又回到女子身上。
“你为何要故意栽赃好人,欺骗我们?”
忆锦阁的宫娥仗义出言,大家都开了口。
“你究竟是哪里的,为何不敢说?”
“都到性命攸关的时候了,有什么可欺瞒的?!”
……
女子神色高傲,并不在意众人之言,徐徐然松了口,“我是贵妃娘娘宫中的人,你们今日送去的糕点十分不合娘娘胃口,还敢在此放肆多言!”
女子看向逼问的宫娥,那宫娥得知自己的差事出了问题,抿了抿嘴不好再说什么。
“今日宫中是出了事,但定然有平息的时候。你们这些下九等的东西,竟敢质问贵妃宫中之人。还有你,什么也不是还敢叫嚣!待风波平定,先问你的罪!”
女子瞪了一眼众人,又望向温盏,态度十分傲慢。
温盏微微一笑,“你说你是贵妃娘娘宫中的,今日送去的糕点既然不好,那就是来问责的了。现在既然人都在场,你就说说看,送去的是什么糕点,贵妃娘娘又是怎样交代你的?”
女子眼睛转了转,冷哼一声,“贵妃娘娘宫里的事,岂是你这小小女子也配知晓?我愿意什么时候问责就什么时候问责,你可管不到。”
“是管不到还是你露了怯?”温盏定看女子,语气严厉了几分,“宫中出了这样大的事,即使是新入宫的人也绝不会在这种时候有心思关心糕点,何况贵妃?宫中服饰是有规定的,贵妃身边的人并不似似你这般打扮。我们上山前是十四人,再次进入山洞后是十五人。这期间,那群怪鸟离开了,但却是勉为其难地离开。据我看,你恐多半是怪鸟幻化,混在我们当中等待机会!”
女子的真身被揭破,站起身便想跑,距离她最近的一人伸手拉拽,不想却扑了空。众人再看,女子已然消失在了洞口。
天早就彻底黑透了,没有灯火照明,追出洞的众人只瞧见空中似有什么东西闪过。再想细看,已是不能。
“那怪鸟竟如此诡诈,不会再来骗咱们吧。”
宫娥的疑问也正是大家的。谁能想到,妖怪们无孔不入!
“那怪鸟大约妖法还不大济事,否则完全可以直接对咱们下手,更不会在被拆穿后第一时间选择逃跑。咱们这些人已经彼此知悉,再想让咱们上当,肯定不能了。”
月黑夜冥,琼楼金阙无声无息,寒风凛冽,天地仿佛沉入深渊。
朱樱睁开眼从榻上坐起身,拿下袖口的隐身符。
隐身符是她近来悄悄发明的,作用时间还很短暂,算不上是上乘的符咒。前些日子太忙了,她今日休沐,这便把隐身符贴在自己的身上,一则试试效果,二来不想被人打扰。
朱樱望着窗外惨淡昏暗的月色,心起疑思。往日这个时候已经掌灯,今日外面却漆黑一片,黑到连声音都几乎听不到。
“擦——”
朱樱点燃近旁烛台,柔和的光照亮屋角。
“吱呀——吱呀——”
屋门被风吹开胡乱摇晃着,发出奇怪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似的,朱樱微微蹙了蹙眉,走至门口。若非她还算个颇有几分胆量的人,此刻必定失声大叫。
一个人、准确说是一副可怖的躯体倒在阶前,躯体的手臂搭在门槛上,试图用最后的力气推开屋门。在躯体的附近,横七竖八地躺着无数同样伤口的躯体,个个满身血污、残破渗人,像是都被野兽撕咬过一般。跳动的烛火映出他们眼中最后的惊慌和恐惧。
饶是朱樱保持着镇定,还是不由自主地在冷风中连续打颤。
朱樱从袖中摸出一张符咒,蹲身贴在门口的躯体上,金光骤闪,躯体上方浮现出画面式的片段。
嗜血的妖精鬼怪在宫中四处为恶,众人逃命的逃命、抵挡的抵挡……终因力量低微无法与之对抗,陨命于妖怪的残忍和冷血。
夕阳西下,猎食后的妖怪们满意地重聚一处,再次变回到开始的数量,一动不动地站在风中。前些日子大家私下议论过的国师从妖怪们的体内抽离一缕缕恶念,满意地据为己有。
画面消失,朱樱神色复杂。
当初听闻陛下请来一位国师,所有人都对其惊为天人,即使个别人提出反对意见,他们的声音也淹没在了对国师的崇拜中。
她只是一个人微言轻的觋女,就算有机会说出自己的想法,多半也无人相信,因此决定暂时等等看。不想,坏事发生的速度远远超过她的想象。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犹未可知,但有一点可以确认,必须趁着今夜的最后时刻离开这里。
朱樱打定主意后不由地难过起来,她很担心相识的几个好友,也记挂着所有认识的人,也不知大家现今如何?
她抬起头看着稀薄的月色,暗暗为所有的好人祈福。
天幕岑寂,夜色沉沉。呜咽风声似乎都染上了一层悲凄,驱不散浓重的血腥和无言的哀痛。
朱樱在附近找了半日,确定只有自己一个活人后选了日常最熟悉的一条路,才步上回廊,便发现前方廊角处有一团比夜色更暗的黑影。
那黑影似乎也注意到了朱樱,踟蹰数步后忽地消失不见了。朱樱警觉地注意着四周的动静,忽听廊外草木中似有沙沙声响起,心沉如水只当不知。冷风阵阵,草木间沙沙声再起。疾行中的朱樱猛然回头,藏在袖中的发簪狠狠地扎向翻入廊中的来人。
“朱樱姐姐,莫要伤害好人!”
熟悉的声音在黑夜中响起,月影低昏,朱樱凑近来人。
“小湖?!”
“是我。”
小湖保持着僵硬的姿势,抬起手小心地移开近在喉边的发簪。
“你……你怎么会在这?你……你还活着?”朱樱一把拉起小湖,又是惊又是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