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小径遍布,往日鲜有人行。今夜不同往时,荒芜蔓草间时不时传来碎响。
“那些妖怪不知歇在哪里,咱们一路行来,竟一个也没有遇到。”
“咱们走得是小路,妖怪们再有本事,也不可能知道宫中所有的地方。”
“万一遇上怎么办?”
“呸呸呸,快别说这等丧气话,眼看着便要到宫门口了。”
……
月高风冷,小径上走着一行人,众人低声交谈着,望向不远处。
“那门隐隐开着,估计当时的看守寻到机会逃命去了,咱们就从这里出去吧。”
漆黑高阔的宫门后面是自由,更是生路。
大家跃跃欲试,正要继续商议,前方昏灯下竟幻化出四五妖怪,个个獠牙丛生、面容狰狞,凶狠着注视着四周。众人见此,唬得连连后退。
“那些……那些妖怪就像突然从地里冒出来的一样!”
“咱们怎么办啊?”
……
“幸好咱们没有没有贸然上前,否则定然会被逮个正着,”温盏面容沉静,再次看了看前方一队妖兵后说道:“他们队形涣散、法纪松弛,连门开着都不管,根本不懂得如何守卫,多半是临时被安排到了这里。”
“是谁安排的?”
另一人回答道:“肯定是妖怪头啊!”
“妖怪头为什么要这样?”
“肯定是不想放过任何幸存者,想要所有人都变成他们的口中餐呀!”
“如此一来,不如咱们绕到其他宫门碰碰运气吧。”
温盏摇摇头,“既然这里有妖怪看守,其他地方多半也有。”
“那可怎么办?”
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提心跳胆地逃到这里,眼看距离生还之路只有一步之遥,难道就这样轻易断送不成?
温盏看向一筹莫展的众人,她与他们只是短暂一会,并无过多了解更谈不上过深的情意。但这些人都只是些平常人,如果什么也不做,大家就只有死路一条。
摸了摸袖中的灵符,温盏心下一计。
“等一下我会想办法引开妖怪,大家趁此机会逃出去。”
温盏说得平静,众人纷纷露出诧异目光。
“可是……”
“温姑娘你……”
……
温盏朝大家微微一笑,点头告别。
月色凄迷,寒风凛凛,摇晃不定的宫灯映出一片昏暗惨淡,几颗石子忽地滚落而来,阵阵响声在寂静的深夜犹为瞩目。
宫门附近的四五妖怪显然也注意到了,初时只当冬夜风紧,并不在意。很快又有几颗石子从枯草中滚落地面,妖怪们互相看了看后大步朝石子出现的地方而去,还未走近,前方随即响起碎石滚落的声音,只是那里灯色昏暗,一时无法看清。妖怪们踟蹰片刻,再次朝声音发出的地方而去,很快便偏离了宫门。
眼看妖怪们中计,躲在暗处的温盏长舒口气。灯色低昏,她忽然发现前来的妖怪似乎少了一个,考虑之间,身体一轻竟似物品般被倒提起来,未及侧首,妖怪硕大的头颅凑至近前。
“小小凡人真是诡计多端,可惜还是被我们逮了个正着!”
一言毕,几名妖怪陆续现了正身。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小小凡人,竟敢在我们面前卖弄聪明。”
温盏在空中拼命挣扎,惹得众妖哈哈大笑,在他们眼中,凡人和阿猫阿狗无甚区别。
“同这凡人废话什么,撅折了下酒!”妖怪拍了拍肚皮,伸出钢钎般的利爪便要扯拽温盏。
一道疾风划过脸颊,温盏只觉眼前似乎有白光惊闪,再度睁开双眼,妖怪的利爪堪堪定在自己眼前,不单单是那利爪,四五妖怪均被定在了原地。温盏微一用力,脱离了妖怪的桎梏。
又是一道白光闪过,一名女子出现在温盏面前:玄裳缟袂、绛纱乌髻。
“温盏,别来无恙。”白鹤仙子笑容和煦。
温盏觉得自己应该是认得眼前人的,但一时间却又不知该从何想起,“你是……”
白鹤仙子并不立即回复温盏,四下看了看,拉起温盏,“此处不是长留之所,你同我走。”
白光惊闪,温盏只觉脚下好似乘风般轻快,拨开眼前云雾,同白鹤仙子来到一处宫阙前。
“这里是青琳宫。”
“从前的青琳宫,有众仙皆聚此听上神讲经说法,天长日久,不但青琳宫的草木鸟兽有感于经法奥妙化作精灵,供养于此的天镜也生出一缕仙魄精魂。众仙中有巧思聪慧者,将仙魄精魂一分为二,再以香草为躯,凝聚成两个孩童,教习他们成才。此事虽已过去千年,如今想来,我只觉好似昨日发生的一般。”
白鹤携温盏漫步湖边,望着缥缈云烟,眼底浮现出怅惘和怀恋。
温盏心神一凛,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蛟兕自恃生于上古,一直醉心于成为三界之主。当年一战,他受天镜之威妖力折损,众神又以羽磬之力将其压制。岁月苍茫、人间千年,多少人事物随时间流转更替,蛟兕却依然执迷不悟。真是可叹可悲。”
“沧海桑田、世事易变。无论是谁,也不可能永远占据顶峰。”
白鹤淡淡一笑,“因此我才说蛟兕十分偏执。当年一战天镜受损,蛟兕意图毁坏而不得,这便以恶念为养,联合众妖,想要趁时运起势。眼下他命众妖掠杀世间生灵,为的就是收集恶念,待到天时到来供其所需。”
温盏眼出悲凄,原来在她们遭遇妖邪掠食的时候,天下也皆受此苦难。
“蛟兕短视狂妄,哪里可能真正洞悉天地万物之理。他以为天镜法力散尽便可脱困,殊不知世间力量有散时便有再聚合时。而今,日精月华、天地山川之灵、人间正气皆聚集于天镜,只有再寻到天镜精魄便可令其恢复如初。
天地间有三处不同于寻常城郭的地方,分别是无尽、溪云、玄赜,你去那里找到存放的天镜精魄,到时自有分晓。”
白鹤拿出一只精雕细琢的小小金狮和一个翡翠瓷瓶交到温盏手中。
“这只金狮聪明伶俐、能够带你前往三地。这瓶仙露乃垂珠藤所制,有人间药物没有的奇效。你将其携带身边已经备不时之需。”
温盏接过,心中涌动起万千忧思,“我有几个问题想问。”
白鹤由衷地说道:“你想问其他人怎么样了?这世间众人皆有属于自己的责任,你要先把自己的事做好。况我虽法力不济,但也不可能袖手旁观,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在与同僚救助凡间生灵。我们齐心协力,一起打败邪祟,恢复三界秩序。”
阴云团聚、寒气凛冽,旋风漫卷蓬蒿,飞雪氛氲掩日,郊野城郭四望之下悄无人息,唯有妖兽虺蛇遍行于野,或锯齿钩爪路边食人、或吐信射毒勾缠无辜。
孤鸦飞过、一片哀鸣。
村社市坊无声、宫阙万千沉寂,整个世界仿佛被看不见的阴诡迷障深深包裹。风中时不时有血腥味飘过,细嗅之下却只有无望的凄惨和悲凉,混杂着生命最后的痛苦和无力,被片片雪花深深掩埋。
昨日与今朝,分明只有一线之隔,而今已是生死界线。大大小小、狰狞恐怖的妖怪们踩碎森森白骨、踏过淋淋血迹,四处搜寻着可以被继续掠食的活人……
“区区五日,便聚结了不少恶念,真是可喜可贺。”魍魉望着团聚一处的黑祲被蛟兕纳入掌中,眼中满是讨好。
“天地间万物生灵众多,凡人最为狡诈,他们不会轻易屈服的。这几日化作恶念的凡人只是最不堪的一群,由他们生出的恶念虽多却十分孱弱,还不足以为我所用。”
“这样的话,我们接下来要做些什么才好?”
蛟兕冷笑,“暂时活着的凡人中,除了那些侥幸活下来的外,必定有一些善勇之辈逃脱,他们看到自己的家园被摧毁、亲朋遭屠戮,心中便会产生仇恨,说不定还会主动发起进攻,到时你们便去掠食他们。此一来,得到的恶念可比现在收集在手的更为有力。”
穷奇恍然大悟,“凡人善恶一体。善勇之人心力充盈,激起他们的恶后再摧毁他们,收集到更强的恶念,果然高妙。”
魍魉眼波浮动,压下心思,笑容满面地说道:“蛟兕,这几日你耗损了不少法力,定然需要养精蓄锐一番,这些事交给我们就是了。”
蛟兕不置可否,恶狠狠地说道:“你所言不错,我确实需要修炼些时日。不过在此之前,我要铲除一个叛徒!”
魍魉心头一跳,快速回想了一遍自己做过的事,确定没什么把柄落到他人手中后试探着问道:“我们中间竟然出了叛徒?好大的胆子!你说说看,究竟是谁,竟敢背叛我们?!”
穷奇和梼杌面面相觑,他们一直是老老实实地听话办事,可以对天发誓,绝对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蛟兕的事情。
“蛟兕,是不是近来投奔咱们的小妖怪中间,出了吃里扒外的家伙?”
蛟兕摇摇头,指尖聚出一缕妖祲,妖祲缓缓展开,一幅山野景色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里……看着好像有点眼熟……”穷奇凑近,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快看,有人经过!”梼杌拍了拍穷奇,指了指进入画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