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红衣明艳、眉眼随和,背着个装满草药的背篓,正朝山角下的茅屋而去。仿佛一个隐士高人,避开尘俗,徜徉于青山绿水之间。
“黎徾!”
“该死的狐狸,我命他寻找天镜,他却敢不听我命,还和凡人纠缠不清。而今既然腾出了手,自然要好好地教训他一番。你们几个,还不速去将他给我抓回来!”
蛟兕鲜少真正动怒,众人明显感觉到泰山压顶之威,顾不上理清前因后果,一起进入妖氛之境。
一炷香的时间不到,浑身是伤的黎徾被三个妖怪带了出来。
“你们放开我!”饶是被擒,黎徾仍没有彻底屈服。
魍魉眉目逼仄,掌出一道蓝光直击黎徾面目,本就伤痕累累的黎徾低呼一声,无力地垂下了头。
蛟兕怒声斥责,“好你个黎徾,当初是你自愿供我差遣,而今竟敢不听我号令,还敢趁我不在时偷偷逃走。三界落于我手指日可待,你能跑到哪去,啊?!”
一道黑祲划过,黎徾只觉心口剧痛不止,双唇颤抖着说道:“我……自愿供你差遣不假,但前提是……你肯将伽罗香给我。你根本没有伽罗香,我平白无故遭你欺骗。你不仁不义在前,我为何还要遵守约定?”
蛟兕望着黎徾倔强的眼神,差点笑出来,“不仁不义?黎徾,你怕不是忘记自己的身份了吧。你是妖,竟然相信凡人那套鬼把戏。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嘛?”
蛟兕大笑不止,将黎徾曾经被凡人所救、誓言报答,甚至因为跟随自己被族群驱逐的事说了一遍,惹得众妖哈哈大笑。
“我说黎徾,我们是妖啊,是比凡人更有力量的存在,是凌驾于凡人之上的。他们不过是咱们脚下的蝼蚁而已。你怎地能对一只蝼蚁有……有……”梼杌挠了挠脸,他不明白人与人之间的情意,不知该如何表达。
魍魉嘲讽道:“黎徾,我记得你以前是看不起凡人的,你怎好反复无常?我们是妖,是只崇拜强者的妖!你既然愿意跟随蛟兕,那就说明你是心甘情愿臣服的,怎么能有资格与蛟兕做约定,更不该指责他!你是下位者,下位者是没有资格与上位者平起平坐的,这很难懂吗?”
“好了,不必再和这个叛徒多言!”
蛟兕大手一挥,一股黑祲腾空而起,直冲黎徾而去,黎徾只觉四肢百骸被大力拉拽而起,重重地抛向半空。
一道精光闪过,缚妖藤从黎徾袖中滑落,黑祲卷着缚妖藤飞向高空。蛟兕念动咒语,缚妖藤顷刻间垂下无数铁叶铁筋,枝条似有生命般疾奔下坠的黎徾,将他团团缠住。冬日狂风卷走痛声哀鸣,血雨不断从空中飞落。腥风血雨中,蛟兕可怖的面容更狰狞了。
“告知群妖,谁要是胆敢不听话,黎徾的今日便是他的明日。”
霜雪稜稜,日落鸦影,荒葛杳而无际。孤蓬飞振,断碑没草,鼯鼠野狐惊走。城濠早夷,峻隅颓崩,远眺千里,唯有风暤劲疾。
“这座城池看上去已经荒废很久了。”
温盏摸了摸金狮,金狮缓缓降下云层,看到温盏要直接进城,摆摆尾又转转头。
“这是什么意思?”温盏顺着金狮地目光看向幻影般的夕阳。
金狮低吼一声,似乎想告诉温盏什么,跳了几跳、做出一个原地休息的动作。
“你的意思是……先不要进去?”
金狮低吼,重重地点了点头,颈上铃铛一阵轻响。
“为什么?”
金狮再次仰起头看向夕阳落下的方向,晃了晃圆圆的脑袋。
温盏并不确定地问道:“难道说……要等日落后再进城?”
金狮眨眨眼,十分满意地点了头。
为什么一定要的等到日落后才能进城?温盏不解。
寒风凛冽,温盏打了个冷战。金狮十分威风地抖了抖漂亮的毛发,温盏被逗笑了。
“知道了,你最可爱。”
金狮眯了眯眼,很享受温盏的夸奖。
温盏摸了摸金狮的头,天地莽莽,此刻好像整个世界只余下一人一兽。她有些疲乏,索性靠着金狮坐下,金狮的绒毛十分暖和,温盏不知不觉睡着了。
夕阳一点点落下,黑夜来临,风雪初停。一阵欢快的乐鼓声骤响耳畔,温盏猛地惊醒过来。
白日里零落凄凉之景仿佛只是南柯一梦,记忆中颓败倒塌的城此刻竟固若金汤,周池开阔成渊。阡陌古道人群往来不绝,熙熙攘攘,或三五成群、或阖家齐聚,大家欢欢喜喜地朝着灯火辉煌的城池而去。
金狮子低声吼叫,用头轻触温盏。
“你的意思是说,让我现在进去?”
金狮点点头,再次原地卧下。
温盏摸了摸金狮的头,“那你留在这里等我,我办完事马上出城见你。”
金狮眯了眯眼,模样十分乖巧。
夕阳荒草中的断碑崭新光亮,上书无尽城三字。温盏随着人群朝城中走,排在队伍的末尾,感觉不远处有人朝这边看,抬起头对上另一队人。
“今夜是一年一度的华筵盛会,较之平日,热闹空前!”
“听说今年盛会将整座城都装饰了一遍,又有歌唱舞蹈……”
“你的服饰如此华美、首饰也十分昂贵,一定是精心打扮过的吧。”
……
前面的人已经经过了守卫们的检查,说话的几人也陆续走上前去。方才那一缕目光虽然不再,但似乎并非来自这些人。温盏四下张望,在队伍末尾看到一位提着竹篮的老者,步履沉稳矫健,发现温盏看向自己,和蔼地笑了笑。
温盏朝老者微一行礼,随着人群朝前走去,开始考虑着如何回复守卫,不成想守卫在问过前面二人后,走出几步,勒令大道上缓步行走的人们快点排队,仿佛根本看不到温盏一样。
挺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风起一阵香浓,兜售香料药膏的货店旁摆出了各色宝石和琉璃、玛瑙,荧荧之光在如炬灯火下熠熠生辉。对面货店中的伙计大声吆喝着熏肉和炖鸡,糕饼铺的糖糕和蜂蜜糕刚刚出炉,水果店更是外玲琅满目……
四通八达的街衢上人流摩肩接踵、难以回顾,玉辔金鞍穿梭于宽阔大道,密集车流难以回旋、扬起阵阵烟尘。
脆管丝竹远闻欢畅,阵阵椎鼓催响妙曼舞乐,人们纷纷涌向热闹非常的舞场。
“枣——梨——枣——梨——”
人群中传出一声声吆喝,很快被鼓乐和笑闹声压过。
“枣梨——枣梨啊——”
吆喝声再起,似有许多无可奈何却仍不打算放弃。
温盏顺着声音听去,在灯火阑珊处看到站在人群之外的老者,正是方才在城门口遇到的那一位。
那老者已是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气度超然,虽只着粗布短打,却是仙风道骨般的人物。怎么看也不像寻常人。想起方才城门口的偶遇,温盏走上前去。
“老人家,您好。”
老者并不惊讶于温盏的出现,“姑娘,我看你并非这此地之人,为何来此?”
“一则受人之托,二则也因自己,三来更为顾全大局。老人家也非此地之人,来到这里想必也有些缘故。”
老者抚须一笑,“五百年前我化身经过这里,炎天暑热,城中有人见我老迈赠了我一碗清水。我算到这里有劫,在人群聚集的盛会之日化身到此。天机不可泄露,便携了一篮枣梨沿途叫卖,期愿城中之人能避开劫数。可惜啊,所有人都沉浸在欢乐之中,竟无一人听我之言。”
温盏沉吟再道:“这么说,这里的人一直被困在百年前的盛会时刻?”
“如果不能从错误的循环中走出,就会一直重复。周而复始、无尽循环。”
“我这就告诉他们!”
老者摇了摇头,“他们根本看不到你,你如何告知?即便你有本事告诉他们,他们又怎能轻易相信你?自困其身、自困其心,自己不得了悟,他人又有何法?今夜过后,我便回馈了五百年前的恩情,只留一缕幻影在此。五百年后幻影消散,希望这里的人能早日走出无尽的错误循环。”
“老人家真是善心。”
老者淡然一笑,“救助世间生灵,应当应分。对了,这里的城北庄苑中有一间殊馨簃,那里有你想要的东西,你自去便是。只是要记得,务必赶在天明前离开。”
温盏眼出惊喜,“多谢老人家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