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到了天的尽头,没有人也没有物,静得连风都止在这里,唯有一片空旷幻灭,茫茫无迹,了无声息,这是梦中也不会到达的地方。
“这就是玄赜之域吗?”
金狮低低吼着,好像在回应温盏。温盏希望得到关于这里的更多信息,不想金光一闪,金狮变成了原本大小。温盏无奈,将金狮收好四处眺望。
天地旷野都是一样的空茫,无法分辨方向的奇特之地,踏在脚下的地面也奇怪得留不下任何痕迹。
“何人胆敢擅闯玄赜?”
空中忽起一道雷鸣般的巨响,电光划过,一只独角灵兽现身眼前。又是一道极光惊闪,又一只灵兽出没高空,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起温盏。
“一个小小凡俗,竟能到达我们这里,奇哉怪哉!”
温盏仰起头,朝高空大声喊道:”“受人之托,特地来此。”
“何人之托?”
“青琳宫中之人。”
两只灵兽对望一眼,低声交谈几句后,各自撑开四蹄飞身跑落地面,围着温盏转了两转,又凑过头闻了闻。
“虽然已经隔了一段时间,但我还能嗅到垂藤珠的味道,那是只有青琳宫才有的仙物。”
独角灵兽点点头,“我方才已经用意念看过了,的确是白鹤仙子遣此女到我们这里的。”
“我们这里有许多东西,但也可以说什么也没有,就像你看见的这般。不知你想要什么?”
“要这里最珍贵的东西——天镜精魄。”
温盏直言以告,惹得灵兽摇头摆尾。
“这凡人倒是率直。”
独角灵兽不以为然,“就算你受白鹤仙子之托,天镜精魄也并非是可以轻易拿到。我们虽在此守卫玄赜,却从不踏入半步。你如果一定要进入其中,可要做好不一定能出来的准备。”
“真亦假,假亦真,玄赜之内幻境无数、真假交织,十分地难以辨别。如果出了错,是要被永远困在其中的。”
“多谢二位好心提点,我既到了这里,一定是要拿到天镜精魄的。”
二灵兽看温盏态度坚决,不再多加阻拦。一道明光骤亮,温盏下意识捂住双眼,忽然听到耳边阵阵鸟鸣,抬头睁开眼。
二灵兽早已不知去向,自己竟身处山林之中。
远山一抹晴云,羊肠小径蜿蜒。巍巍翠岭,深涧寒泉,林鸟骤惊,半空中忽然响起阵阵疾风。
“快看,那儿好像有个凡人。”
“深山密林,人迹罕至,会不会是精灵所化?”
“我看人一向差不离。眼见着又快到晌午了,咱们还是赶紧抓了人交差,免得继续挨骂受罚。”
“你这么一说,不但我这腿肚子抽搐起来,腹中也有些饥饿了。”
……
半空中几只衣着鲜亮的狐狸指着温盏议论纷纷、手舞足蹈。温盏察觉不对转头要跑,为首黑狐一声令下,心腹喽啰快速降下云层,左右前后把路一堵,除非温盏立时生出一双翅膀,否则休想逃出生天。
“你们是哪里来得妖怪,怎能随便抓人?”温盏被两三喽啰大力按住,十分不满地蹬看徐徐走来的两只狐狸。
为首的黑狐上下打量过温盏,双睛眯成两道弧线,小小尖尖的嘴耸了耸,勾起胡须笑看同伙,“这凡人遇到异类,不哭不闹还敢出言质问,倒是有几分意思。”
“纵然如此又能如何?她无手段没本领,我们只要动动手指,便能将其手到擒来!”
红狐嫌弃又傲慢地扫了一眼温盏,掌出一道红光,温盏只觉嘴巴如何也不能再张开,连发出嗓音也不可以,不禁转头怒视红狐。
红狐笑出了声,甩了甩金丝滚边袖,又弹了弹绸缎长袍上的落叶,重新驾上一片黑云和为首黑狐飞入空中,押着温盏的三两喽啰狠狠地推了一把温盏,也驾上几抹黑云腾空追上。
温盏听到前方黑狐和红狐不时说这着话,什么今日运气真不赖,不用走远路就遇到了要抓的人,什么府君交代的差事轻易就完成了,他们定然能讨些赏钱,又是什么狸府规矩日益严苛,日子不好混饭菜不合口……七七八八,没完没了。
日光温暖、陡崖碧峰,下方一片青绿。松涛声中温盏和狐狸们行了一二程路,忽见前方翠荫茂盛处现出一座幽壑。
黑狐懒懒地打了个手势,喽啰们押着温盏降落云头。
“黑管家,您回来了!”
众人还未步上石阶,几个装扮得体的阍侍抢着上前打招呼;豺豹忙不迭地开门、浣熊十分讨好地问候。黑狐等人好像已经习惯了众妖的谄媚,鼻腔中随意哼了几哼,扯着温盏来到内庭。
长松高柳、百花骋艳。入眼皆是朱阁飞楼、幽轩短槛。夕阳西下,一座林苑备极焕丽。
狐狸们绑着温盏穿过九曲桥来到一间水阁,还未入内,香气已然扑鼻而来。金缕帘幌动了动,走出四五狐狸侍女,为首一个和黑狐说了几句话后转身入门,片刻后再次出来,连同众人推搡着温盏走了进去。
绕过云母屏风,内室正中坐着个年轻女子,虽鬟髻霓衣、明艳绝代,神态举止却透着做作和忸怩,时不时皱皱鼻子,完全是个狐狸模样。
“这……就是你们千挑万选的人儿?”年轻女子将茶杯递给狐狸侍女,声音却是垂暮老妪。
黑狐一改方才在众人面前的倨傲模样,躬着身体连连点头,“老夫人所言甚是,这是我们花了好几日的功夫才相中的。”
老狸眯起眼仔细看了看温盏,说不上满意也说不上不满意,“我怎么瞧着,她好像……有些不情不愿呐?”
黑狐转头瞪了一眼温盏,努努嘴,示意狐狸侍女们把温盏拉到烛火阑珊处。头一转、脸一变,笑呵呵地说道:“是个没见过世面、也不通情理的呆笨凡人,她哪里晓得自己撞上了一桩大好事?好在样貌不差,符合您老的喜欢。我们已经封了她的嘴,又有这么多的人看守,保准她三日之内都老老实实的。”
老狸认真听过,缓缓点了点头,“若非我儿病重已无力回天,这样的好事哪里能落到一个凡人身上。你们要好生看着她,千万不能让她跑喽!”
“您放一万个心吧,三日之内保证稳稳当当的。”
黑狐的嘴角恨不能咧到耳朵边,众妖见老狸高兴,忙不迭滴都跟着应和奉承。
一屋子挑不出半个好人,温盏兀自揣测这帮家伙究竟要做些什么,屏风后忽有高声响起,红狐满面堆笑地快步走了进来。
“老夫人,狸君府上的聘礼送来了,你可要过过目?”
听到“聘礼”二字,不仅仅是端坐的老狸,其他妖精都跟着着望眼欲穿,有心眼儿的马上暗示红狐将聘礼送进来。
“狸君可不是一般人,听说从前娶妻时的聘礼可是金山和银山!”
“要说咱们家是好福气的,竟然遇上了这等羡煞旁人的天大好事。”
……
众妖你一句我一句,议论地欢天喜地,红狐忙不迭命喽啰们把聘礼抬了进来,手脚快到侍女马上一一打开来给老狸展示。
“这是黄金嵌宝七子螺、这是嵌金镶银九枝盘,配套的红螺杯、蕖叶碗是银丝勾线、将来用的时候啊,将连心烛置于紫玉烛台之上,光明如昼、璀璨瑰丽,肯定特别晃人眼,谁人见了咱们不心生羡慕!”
老狸不做声,红狐赶紧上前,“这里还有一幅珠玑帘、两驾琉璃屏……另一箱是五十匹霞光锦、五十匹鸳鸯绸……”
“还送来两辆金壁宝石车在外面,十分华美,老夫人可要亲自去看看?”
“还送来三十个妖怪服侍孝敬您!”
老狸听得直打哈欠,众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红狐眼珠子转了转,陪着笑脸小步上前。
“老夫人,这只是聘礼的一小部分,大头儿还在后面没送来呢,您要是觉得没意思,不如看看礼单?”
老狸斜眼瞅了瞅红狐,鼻子哼了一声,懒得搭理他。红狐挠了挠毛茸茸的脸,不知所措地退了一边。
大家都不知所以然,黑狐一对眼珠子转了又转,笑着上前。
“老夫人,答应过的芳邻永驻丸要在成亲当日才能送来。依我看,狸君不是寻常人,绝不会失信于您的。”
老狸一直没表情的脸终于动了,撇了撇嘴似乎想抱怨几句,话到嘴边似乎又不敢出口,叹了口气道:“我要是五日之后再不服用芳龄永驻丸,就得和你们一样变回原形了。”
“三日之后就会成亲,您有什么可担心的。再说了,就算您真的变回原形,也是咱们这里最美的美人儿。”
老狸被黑狐逗笑了,长舒一口气道:“要不是我上了岁数,担心狸君嫌弃,我倒是很愿意嫁给狸君。哪里还需要你们这些日子忙前忙后的找人!”
红狐赶紧上前,“您老生得倾国倾城,不能娶到您,那是狸君没福气。”
听到这句话,老狸一双眼笑得眯成了缝,忽然意识到不对,嗔怪一句,“不能这样说狸君,他可是咱们惹不起的人物。”
……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议论起婚事,一旁听了许久的温盏这才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现在可没时间惊讶妖精们多么的罔顾人伦,她必须得设法离开这!
众妖又说笑了一阵,老狸吩咐摆晚饭,侍女们忙不迭地应了,大家开始忙碌起来。这晚饭肯定是没有温盏的份,否则她不会被红狐和喽啰们一路带到偏院。
喉咙中似乎有一种冲破束缚的感觉,不待温盏做出反应,眼尖的红狐马上发现了。
“黑狐管家的法术要失效了,你们快将她的嘴给我堵上,整个人也要绑起来,千万不能让她跑喽!”
喽啰们问声,立刻找来绳子将温盏捆了个结实,红狐一直瞪着眼看着,确认没有了问题,拍拍手和喽啰们出了门。
“吩咐下去,别给她水更不许给她饭,饿脱了才好老老实实地送去狸君府上成亲。”
“二管家说得是,这个凡人要是和大小姐成亲当日一样哭哭闹闹,肯定会惹怒狸君的。”
“可不是这话。要说这大小姐真是没福气,成亲才当晚就被狸君吃了,二小姐更没福气,听说要让她嫁给狸君,竟然生生吓病了,才半个月不到就成了重疾,便宜了这凡人。”
众妖声音很大,温盏在屋内听得清清楚楚。他们口中所谓的狸君是这里最大的妖王,三十年不到的时间里已经娶了二十几位妻子,稍有不满就会将对方活活吞噬,十分之残忍。
“如果不是修为不够,我也想变个美人儿嫁给狸君。”
“您不怕哪一日惹怒狸君,将您生吞活剥啊。”
“有什么好怕的,但凡让我不再当伺候人的奴才,过上半日高高在上、颐气指使的主子日子,就是生吃了我我也心甘情愿。”
“呦,怪不得您的真身是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