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狐和喽啰们的声音越飘越远,显然是离开了。
等了片刻,除了隔壁院子不时响起嘈杂声外,只剩下门外看守自己的两个狐狸侍女。
月色入帘,阵阵虫鸣透窗。烛火微曳,门外狐狸侍女说着话打起了哈欠,开门看温盏垂着头睡着了,商量着到对面屋子先睡一会儿好撑过后半夜。
“吱呀——”
门扉开启又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夜晚格外清晰,温盏睁开眼,看到对面屋子的灯亮了又暗,等了一阵子后再无声音,晃了晃手腕,金光一闪,袖中金狮现出真身。
金狮法力有限,但很清楚地知道温盏此刻受困,按照温盏的示意咬断了绳索。温盏拿出塞在口中软布,长长地呼了口气,蹑手蹑脚地打开门走了出去,直奔墙角的花木草丛。
方才她被带入偏院时发现这里生长着不少曼陀罗和夹竹桃,曼陀罗可使人昏迷,晚间听隔壁院中说话,说些锅碗瓢盆、鸡鸭生蔬的话,显然就是厨房。
只要趁现在无人的时候,金狮带着自己过了墙,将这一大把曼陀罗和夹竹桃投入水缸水壶内,待明日一早阖家妖怪们吃饭喝水后便会统统被迷倒。
现在已经夜深又是在山林之中,冒然离开恐遇危险。这一家妖怪的数量不算少,这里又是他们的地方,肯定比自己熟悉,发现自己突然不见了,定然要四处抓人,万一再惊动其他妖怪就更不好了。看守自己的人说不定也还要查看。
不如等到明日,他们都被曼陀罗和夹竹桃药倒后再安心离开。
一切有条不紊地做完了,温盏重新回到屋内。果然,后半夜对面屋子的灯亮了,一个狐狸侍女再次查看过温盏后守在了门口,天快亮的时候,另一个狐狸侍女也重新来到屋外。
日光遍洒庭院,隔壁的院子又开始忙活。门口的狐狸侍女交谈着早上吃点什么。温盏耐心地等着,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到门外先后响起两声扑通声,隔壁院子吵闹了一阵后再也没有了动静。
事不宜迟,温盏立即甩开绳索、拿下软布出了门。看守自己的侍女已经歪斜两旁,乘上金狮来到半空,隔壁院中也倒着不少人,偌大一个家,时不时可见三五妖怪倒在院内屋外,屋中的肯定也不少。
没必要再一一查看,金狮带着温盏离开了山庄。
再次回到了被抓时的山林,四顾之下,一道岭接着一道岭,似乎没有尽头,更不知到何处巡寻找天镜精魄。温盏找到一些野果,边吃便想对策,忽然听到草丛内似有响动,转过身差点惊叫出声。
三四斑斓猛虎正一步步迈出草丛,冰冷嗜血的目光令人周身发紧。它们已经料定小小的凡人必定插翅难逃,不紧不慢地一点点挨近温盏。温州后退几步,想从袖中拿出金狮逃命。
谁知其中一只猛虎看穿了她的心思,大吼一声后直扑而来。温盏心头一慌,甩开步子朝前跑去。这一跑不要紧,三四猛虎齐齐追来。人怎么可能跑过虎?虽未回头,温盏却几乎已经感受到虎爪擦过的劲风。
玄赜之境中的一切都是幻象,如果相信了眼前所见,就会执迷其中。
灵兽的话浮起耳边,温盏心中忽地清醒过来。身后的吼叫声瞬间消失。再度回头,三四猛虎悉数消失不见。
她方才吃果子时想,山野之中千万不要遇到猛兽才好,不想就被玄赜之境幻化成形。好在这只是她的想象,因此才未受到伤害。
心无挂碍,方无恐怖。
温盏决定不再胡思乱想,不料前行一步落了空,一阵头晕目眩,整个人直坠而下。暗无天日的深渊,为何会在山野之中?好似片羽一般,思绪也被抽离。一道亮光闪过,自己竟然端起了酒杯。
“诸位爱卿,大家一起满饮此杯。”
上方忽起一道人声,看着装似乎是一位君王。环视殿内其他人的举止言谈,这里似乎是一个国家。
“沃野国富饶安泰,君主治理有方,臣民共享繁华。”对面案几后的一个臣子笑得谄媚。
上座君王十分受用,哈哈大笑后命歌舞前来助兴。
古殿烛光深深浅浅,众人举杯把盏、言谈欢笑惬意自在。光洁的地面上照出各色不一的影。
笙瓯扬妙音,舞袖回旋清音宛转,众人很快沉浸在了酒筵歌舞中。温盏心下沉沉,忽觉一道寒星般的目光射了过来,抬头去寻,容色端妍的舞姬恍然远去。
“巫祝,你要常常为我沃野国祈祷上苍,保佑我王功业千秋万代,永生永世享受万民供养。你要记住,我王才是最重要的,我王要排在沃野国的前面!“臣子开了口,他态度倨傲,神色轻蔑。
上座君王捋了捋胡须,“巫祝,你可听明白了吗?”
“巫祝明白我王之意,明日就用民众们的鲜血做一场法事,以求我王长生不老!”陌生的声音骤响耳畔,温盏觉得好像有另外一股力量控制着自己。端起酒爵,在倒影中看清自己的面容。
这是一个陌生的女子,自己不知为何会代替她坐在这里,说着她想说得话,做着她想做得事,虽然在她的身体内潜藏着温盏的灵魂,并极力想说出温盏要说得话,却还是无法抵抗原本身体的强大阻力。
君王和其他臣子听过此言,高兴地手舞足蹈,命舞姬们退到一边,唤奴隶们上殿。
“我王,不如今日让奴隶们和猛兽决斗吧,假使其中一个输了,就让猛兽吃掉他们所有人。”
“还有他们的家人!”
“哈哈哈,众爱卿真是深得我心。”
……
毛骨悚然的对话和笑声在壮丽显赫的大殿内回荡,没有人反对,只有沉默和麻木。
猛兽的渗人的吼声从殿内传来,间或夹杂着铁链碰撞青石地面的响动。温盏很想闭上眼,原身令人气愤的兴奋和激动却强迫她睁大双眼。
猛虎被驯兽官赶出牢笼,奴隶被暂时解开手脚上的铁链,大殿内一双双好奇的目光兴奋难耐,等待着血腥的厮杀。
余光处似乎有什么不同,温盏用尽全力,强迫巫祝的身体跟随自己的意志;方才那眸若寒星的舞姬讨好地接过宫侍手中的托盘,一步步地朝大殿上方而去。谁人也不会在乎一个想要趁机奉承君主的舞姬,甚至连君主自己也只当是舞姬倾慕于他。
喧闹和嘶吼声中,他端起酒爵,似乎还同舞姬说了句什么,舞姬羞涩地低头一笑,注视着酒的君王仰头饮下美酒,舞姬蓦地眼神立变,袖中匕首直刺君王咽喉。鲜血和酒水喷溅四处,君王歪倒在华丽的宝座上。
一旁执障宫侍们惊吓大叫,众人这才看清宝座上方发生了什么。
说是迟那是快,驯兽官一声哨声,猛兽直扑而去。
“咔嚓——”
鲜血喷出,臣子尚未合眼的头颅被猛兽咬断,骨碌碌地滚向角落。殿内四众大叫出声,忙不迭地朝殿外跑去,奴隶们并不给他们机会,很快落得和臣子一样的下场。
“巫祝,巫祝!快用术法困住他们!”惊慌失措的禁卫官率领众卒跑入大殿,一边同反抗者们厮杀,一边朝温盏大喊。
巫祝想要说好,奈何身体中似有一股力量不断压制着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殿反抗者们逐渐占尽上风。
“铮——”
身体内似乎有东西体被狠狠地弹了出去,巫祝看清了站在自己对面的温盏。
“你这邪祟,你竟敢占据我的身体,试图操控我!”巫祝恨恨地说完,面容扭曲地扑向温盏,哪知才刚迈出一步,被横飞而来的匕首精准刺入心脏。
温盏回头,看清救了自己的舞姬。她只微微一笑,即刻加入反抗者们,与禁卫们拼杀起来。
“轰隆隆隆——”
殿外忽起雷霆万钧,云烟沸腾奔涌,华丽宫殿被数道惊雷击中,摇摆颠簸起来,转瞬之间,梁栋坍塌、曲室淹没,众人各自奔命。
风声飒飒、万木苍苍。山高蔽日,草径迷踪。
温盏悠悠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倒在一片绿茵之中,站起身看到不远处许多人,走近发现竟是舞姬等人。看到温盏到来,舞姬报之礼貌一笑。
温盏回忆方才种种情形,疑惑问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们是沃野国的臣民。君王昏庸残暴,与君王沆瀣一气的宰相请来了一位很厉害的巫祝,她修行邪术想要困住了所有人的灵魂,想要我们世世代代都被他们奴役。可惜,他们太过自负,打错了算盘。”
“这话怎么说?”
舞姬望着高飞的鸟群,目光深远,“灵魂是自由的,除非甘愿受困。既然有心甘情愿受邪恶驱使的,就会有我们这样抗争到底的人。巫祝的邪术当然也会对我们有所影响,但即使希望只有一成,我们也绝不会放弃。我们今日计划一定除掉王上、宰相和巫祝,一切本来都是按照我们的设想在进行,你却成为一个意外。”
舞姬低头平视温盏,笑容和婉。
“按理说,我被困在巫祝的身体内,而且大家都没有发现异常。你是如何发现我的?”温盏觉得舞姬很聪明。
“巫祝从不是良善之辈,她常年修习邪术,整个人都像被笼罩在一片阴云密布的邪气之中,尤其是她的眼睛,除了奸诈和歹毒外,从未见过任何属于人的温度。可今日不同,我在经过她时,明显看到她眼中的挣扎,似乎有另一股力量在与之抗争。何况后面发生的事,就是最好的证明。”
温盏看了看不远处塌陷的宫殿,“你们的计划似乎超过了预期。”
舞姬眼出感激,“巫祝被你制服了,这才无法彻底施展出邪术困住我们,我们得以战胜这些恶贼。恰好宫殿又被雷电击中,那些恶贼更是无法逃脱。真是多谢你了。”
温盏沉吟一二,她并没有舞姬说得本领,唯一的解释就是天镜精魄起了作用。巫祝修习邪术,天镜精魄乃正气所聚。
邪不压正,邪为正灭。
“我不过是因缘际会来到这里,要谢还是谢你们的赤诚和坚持吧。”
“不管怎么说你帮了我们,不如就留在我们这里。”
舞姬豪爽一笑,伸手去拉温盏的手,哪知才触及温盏手背,一道明光骤闪,温盏消失在了众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