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劲的风卷着半截枯枝飞远了,荒烟蔓草中的幽冢大多已坍塌陷落。
温盏站在几乎被野草侵占的大道上,四野茫茫,白雪纷纷,没有人声也无鸟兽踪迹。
“轰——”
钟声遥渺难寻,温盏举目四顾,忽见皑皑之中有一处庙宇,搓了搓手后拢了拢衣领,逆风而行。
这是当下,她唯一可避风雪的地方。
支离破碎的门扉、灰尘积聚的房舍、坍塌在即的殿宇……除了院中的大钟和殿内的神像,空寂的庙宇早已颓败,好在墙体尚可支撑,可以暂避风雪。
太冷了,温盏找出许多枯枝聚拢在一起,拿出火折子在避风中点燃,听着门外“呼呼”风雪声,一边烤火一边想着最后一片天镜精魄如何找寻。
殿门外忽然响起阵阵吵闹声,几个男男女女走了进来,安顿过同行的老人和孩子们后聚在一起讨论着糟糕的天气,看样子像是一家人。
其中一个男子对众人的谈话不感兴趣,要去四周瞧一瞧,不太一会儿的功夫满面惊喜地跑了进来,告诉所有家人,自己在庙宇后的幽潭中发现了许多珠宝。家人中有好奇的跟着去看,发现所言非虚便动员所有人都去。
金灿灿的珠宝照得众人眼花缭乱,拼命般朝口袋和行囊中装。那些财宝就像取之不尽一般,不管他们怎么装怎么拿,仍然看不到底。
众人更高兴了,手下的动作也越来越快,不慎碰到身边的人手下的珠宝,竟毫无顾忌地骂了起来,很快又动上了手。
争争抢抢,吵吵闹闹,哪里还有半分方才阖家欢乐,聚集一堂的祥和。
如果说众人对温盏的无视是急于抢夺财宝,那么为何这一切会展现在自己面前,她并未跟随众人离开大殿。
温盏顿悟,她在梦中。
老人的劝阻、妇人的哭闹,什么也阻止不了一家人对意外之财的抢夺。
白光一闪,潭中珠宝全部化作森森白骨,他们灵活地跳出深潭,将所有人尽数吸食。白骨不断有鲜血注入,一点点恢复生前模样,竟然是一群凶狠乖戾的盗匪。待所有人都变成一堆白骨后,盗匪们满足地说笑一阵,最新的白骨连同他们一道,全部化作潭中财宝。
温盏猛然从梦中惊醒,耳边是篝火的哔啵声和殿外的风雪声,一切如旧。回想着盗匪们的笑谈,只觉一阵恶寒。
那些盗匪早已亡故百年,成为白骨的他们索性化作当初害他们丢命的珠宝,一次次欺骗着过往行人。为虎作伥,这里的一切是虎也是伥,并且不断制造着更多和它们一样的存在。
泠泠淙淙声霍然响起,在篝火声和风雪声中之间,好似神秘的精灵穿梭往来,轻盈出世,扣人心弦。令人不由自主地向着声音发出的方向寻息。
喑哑的夜空月光遥遥,漫天雪花茫茫无际,冷泉呜咽般的声音在风中起起伏伏。
温盏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积雪皑皑的院中四处寻觅,忽见衰草掩盖的枯井旁有晶莹亮光微微闪烁,快步上前剥离层层白雪,一枚羽磬现于眼前,快速擦拭掉附着在上面的灰尘泥土,真实的样子现于眼前;淡淡的色泽剔透如水,置于掌心中毫无冷意,竟是春日般温润。
一道亮光忽闪眼前,僧侣模样的男子合掌施礼,风雪穿过他好似轻烟般的身体,飘飘渺渺,虚化空幻。
“深夜引施主到此,失礼了。”
温盏心生疑惑,“你是何人?”
僧侣指了指温盏手中的羽磬,“我便是此物。当年蛟兕被众神降服后被囚于幽潭之下,蛟兕冥顽不逊,意图冲破结界继续为祸,寺中高僧们集所有人之力,用羽磬力压蛟兕,时运轮转,高僧们相继圆寂,羽磬效力渐失,蛟兕逃出后接连引发无穷祸患。而今得见有缘人,遂出面现身,希望能相助一二。”
“我要如何做?”
“请施主用井中之水清洗羽磬后将其置于神像手中。”
“这井已不知枯竭多少年,怎么会有水?”
僧侣微微一笑,“施主现在身处玄赜之境中,真真假假交织一起,天地时空也是如此。施主如若不信,请自己亲自看过。”
温盏回头,方才那乱草淹没的枯井竟似平常模样,上前查看,当中井水波光浮动,正映出月色皎洁。
井水看上去并无特别,落在羽磬上却有泠泠声响起,待彻底清洗干净,较之方才更加悦目动人。
温盏和僧侣一道回到大殿,她将神像擦拭一新后,将羽磬虔诚地放在了神像手掌中,无数道金光骤闪半空,渐渐笼罩了整个殿宇、整个寺庙……可以想见,那个用无数白骨堆积出的幽潭定然也会被金光笼罩。
风雪声中似乎不断传来痛苦的哀嚎和无力地求饶,断断续续、似有若无,很快便在金光中消失。羽磬忽然大力震动几下,无数金光合为一体,齐齐没入其中,大殿恢复如初。
“多谢施主。”
“您客气了。我有一件事想请您帮忙,按理在此刻提起是不合礼数的,但我实在心焦于此,还望您能指点。”
僧侣微微蹙眉,“施主请讲。”
温盏直言:“羽磬既能压制蛟兕,您不如就随我一同驱除妖邪吧。”
多一件神器,岂不是多一重保障?
僧侣笑容坦荡,“施主有所不知,羽磬能够压制蛟兕,是因当年蛟兕受众神法力震慑,又有高僧们累世修为才能起作用。单靠羽磬,并不能降服蛟兕,我看施主心意诚挚,不如天明后到幽潭之底看一看。”
僧侣说完,消失在一片明光中。
“此间世事已了,明日正午过后,这里也将消失不再。”
僧侣余音远去,空留温盏独自在大殿之中。
雪停于天明,云净气清,丹华耀林,大地回暖了。
按照昨夜憎侣之言,温盏来到梦中幽潭。
森森白骨已消失殆尽,妖气缭绕的金银财宝再也不能魅惑人心。空空如水的幽潭变得很浅,浅到几乎同小池塘一样大小。随身携带的木匣忽地闪过一道明光,匣子自动开启,天镜精魄似轻雾般飞临半空,浅潭一角的枯草中同时有一道明光飞入半空,三道明光合在一起化作天镜模样后重新落回木匣。
温盏心下一喜,忽觉神思一片恍惚,眨眼之间自己竟然站在玄赜之外,金狮离袖变成坐骑,带着温盏飞入半空。
“我们这是去见白鹤仙子吗?”
金狮也知晓温盏已将天镜精魄全部找到,高兴地连连点头。
千峰万壑、层岩倚石。冷泉潺潺、寒林漠漠。冬岭松柏郁郁苍苍,夜气凝空飞雪飒飒。
俯瞰下视,深涧细小如线,山岗似颗颗碎石。雪花簌簌,落于温盏脸颊,初时恍然若春日梨花,不久只觉冷意阵阵,温盏拢了拢衣领。
“姑娘留步。”
身后一道人声,温盏尚未回头,一缕白光好似流霞般飞临面前。
“姑娘这么快就忘记我了吗?”
白鹤仙子含笑相对,不等温盏答话,指出一道白光。白光回旋,笼着温盏和金狮穿过云层,落在了一处石崖旁。
“姑娘去了这几日,眼看着有些消瘦了。”白鹤仙子态度亲昵。
“仙子怎会在此?”
“当夜事出紧急,未与姑娘说明之后的事。眼下得了空闲,又算出姑娘行程,因此特来迎接。不想姑娘脚力快,我险些就要与姑娘错过了呢。姑娘同我一起走吧。”
白鹤仙子随便摸了摸金狮的头,前一刻呲牙怒目的金狮瞬间垂下了头,神色也恍惚了不少。
温盏将一切看在眼中,“去……哪里?”
白鹤仙子微一微叹息,“眼下妖邪肆虐,四处为祸。可以躲藏的地方的确少之又少,不过姑娘放心好了,我自可以寻到安全可靠的地方。何况姑娘已经拿到了天镜精魄,有了此物,别说寻常妖精鬼怪了,就是他们的妖王蛟兕,不日也可将其拿下。”
话到最后,白鹤仙子表现得势在必得。目光掠过眼神警惕却无法开口的金狮,笑对温盏。
“姑娘不如先将金狮收起来,它随姑娘离开的这些日子也十分不易,否则也不会一脸不快。”
看似关怀备至的话语,处处在为远归的来人考虑,甚至不忘金狮。较之妖怪四处为祸的当夜,清冷出尘的白鹤仙子多了一丝凡人的特征,可惜不是热诚和真挚,而是虚以委蛇和包藏祸心。
温盏冷静考虑过后好奇地问道:“天镜精魄真得如此厉害吗?但我似乎听说天镜精魄必须要聚于天镜中才能发挥出真正的威力。不如我们一起去月宫吧,请月宫诸神复原天镜,才好用此物对付妖怪。”
温盏说得信誓旦旦,暗中拍了拍金狮便要飞临半空。金狮却一改往日的机敏和灵巧,迟缓地做出半蹲的样子,温盏才靠近一步,金狮突然用力甩头,若非温盏及时避闪,一定会被撞倒。
白鹤仙子笑容发冷,眼神立变,掌出蓝光直射金狮,金狮再也无法忍受,痛得连连哀嚎,骤然变回原形。温盏也被蓝光所伤,疼得浑身颤抖,几乎站不直身体。
“敬酒不吃吃罚酒,竟敢和我耍花招!?你想骗我前往月宫,好让月宫中的那些人对付我。好一个诡诈的凡人!”白鹤仙子声音忽变,是一个男子的声音。她周身顿闪道道蓝光,一个妖怪趾高气昂地地怒视温盏。
温盏忍着疼痛,“你是……何人?”
妖怪斜眼蔑视温盏,“凡人不堪,不配知道我的大名。废说少说,赶紧把天镜精魄交出来!”
温盏冷笑,“天镜精魄不可能为你所用,你拿到也没用!”
妖怪被温盏激怒,一把将温盏拽离地面,“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出言威胁我!有用没用是是我说了算。既然你不肯主动交出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妖怪掌出一束蓝光,作势朝温盏而去。光晕未至,方才一瞬间的剧痛再次袭向四肢百骸。温盏咬着牙阻止自己叫出声,拼命按住随时都要飞走的小挎包。
“该死的东西!”
妖怪没料到区区凡人竟敢真的和自己对抗,掌心中攒聚出一个小小的蓝色火球,快速翻掌直击温盏而去。
一道白光忽现半空,似长练般直击蓝色火球。只听一声碎响,火球顷刻间变成了碎片。笼罩在温盏四周的诡秘蓝光顷刻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