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排空,明光鸟影。
上一次凌然在空依靠神驹,这一次独自御风而行,开始尚有几分不惯,行过几层巍峨,逐渐便熟悉起来。
依照云中君嘱咐,慕泠穿越几重山海,遥望前方海天一色间的缥缈仙岛。临近落下云端,只见前方红桃柳绿、碧石青苔、一片欣欣向荣,仿佛春日。前行数里,一座宫阙赫然眼前,烟岚氤氲、仙气缭绕。
慕泠四下看过,注视匾上四字,“閬风之苑……”
“何人胆敢乱闯仙岛?”
慕泠话音未落,宫阙前闪出一个妖怪,其状如麋、尾上生眼,一把九环鬼头刀哗啦啦乱响,刀尖朝前一划,数道黑色火焰直逼慕泠而去。慕泠展剑敏捷躲过,妖怪眼出惊奇,怒叫一声飞临近前,恶狠狠地再次质问。
“区区凡俗,怎会有这般兵刃,难不成是偷来的?“
“你我初次见面、无冤无仇,相见当尊重友善,你却无礼在先还口出恶言,世上可从没有这样的道理。”
妖怪哈哈大笑,“道理?罴九上仙说得话就是道理,此刻正巧上仙我腹中饥饿,拿了你吃了垫肚子再说。”
罴九横刀当胸迎面便攻,劈挑直砍气势极盛,似钢挫般硬打硬碰全无遮拦。对他而言,慕泠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蒿草。
妖怪跋扈恣睢、招招狠绝,但却只是拙气拙力,全凭一时之功。几个来回下来,慕泠便看得清清楚楚,顺其势借其力化解其招式,乘势跟进、干脆利落,如旋风追月般来去自如。罴九恼恨多次落空,心急之下持刀跃起横扫,不想对手速度敏捷、腾挪飘然,步法更是随机而变,连番劈刺横抹,反而将他逼得连连后退。
罴九急喘两声,头上独角闪过一道精光,身形晃了两晃,渐渐变大。慕泠急中生智,跃身朝罴九独角砍去,只听一声惨叫,数道黑血飞落半空,罴九变回原身,若非躲得及时,尾上独眼险被慕泠刺穿。
“哈哈哈哈,你这笨熊,竟被一个凡人打得灰头土脸,真是没用到了家!”
一道黄光惊闪,又一妖怪现了身:声似婴孩,黄身赤尾、状如彘而人面。
罴九一脸挫败,“好你个合窳,不但不帮忙,还在一边看热闹!”
合窳赖得理会同伴的牢骚,目光泛冷逼视慕泠,忽地一声怪叫,挥舞着一对鹰嘴钩冲了过来。双钩上下翻飞不停、如蛟龙出海吞吐如浪,时钩时搂、忽锁忽挂,身法更是收放自如、起伏转折有致。
慕泠张弛相宜、错落有致、虚实相映、迂回巧妙,力点准确分明、身法迅捷灵活,纵伏腾跃,始终不留破绽,合窳稍露焦躁之气,连续攻击寸步不让。合窳转了转眼珠,鹰嘴钩侧喷出一团急流,意欲将慕泠冲入不远处的水中。慕泠眼神微沉,长剑顿时闪现出数道明光,水流好似绸缎一般,竟在半空中被接连切断斩落。又是数道明光随宝剑横出,合窳手中双钩顿时断成数截成了废铁。
“你这胆大包天的凡人,竟敢毁我宝贝兵器!”
合窳怒吼一声,攥紧拳头便要问个胜负。罴九见势,顾不上继续口出不满,忍痛大叫着围袭慕泠,不想才跳出两步,整个人竟然被定在了半空中。合窳只当是慕泠所为,叫骂着便要挥拳,哪知胳膊抡到一半,也莫名定在了原地。
“你们这两个阳奉阴违的坏东西,真以为耍弄些一眼便就能识破的小聪明,可以瞒天过海吗?”
浮云散尽,一缕玉色光芒闪过,白衫长须、眉目方正的男子出现在众人面前。
“天律星君……天律星君快救救我们,这凡人极其恶毒,不但故意欺负我们,还要对仙岛不利。”
“星君、星君,我们的一切所为都是为了仙岛好,您可千万不要相信一个外人啊!“
……
慕泠随便扫了一眼满脸狼狈的二妖,他算是知道什么叫做恶人先告状了。
“天律星君,在下慕泠,因事发突然,冒昧前来拜访。”
天律星君含笑点点头,单手轻轻一挥,耳边瞬间安静了下来。
“此二贼原本不过山中野物,机缘巧合得了一丝天地精华修炼成形,在附近专司伤天害理。孟章神君得知后命我降服二妖,它们慑服于我仙岛神威,甘愿守卫仙岛、悔过反省。不想他们暗中依旧暗中为恶为祸,今日便要将他们彻底除掉。”
一言罢,云上步下二童子,念动咒语将二妖带离。天律星君掐指算了算,心中有了主意。
“你此行目的我已知晓。”
慕泠眼中一喜,“还请星君引荐一二。”
天律星君抚须一笑,“你要想见到孟章神君本人,得其他人引见才可。”
到哪座山头唱哪首歌,地方不同规矩不同。只要合情合理,遵循便是。
“如此,就请星君相助了。”
“无碍,无碍。”
天律星君腾空而起,带着慕泠驾云来到另一座仙岛,行过一段丛林幽径,来到一座一处仙山洞府前,值守的童子看到二人,迎面行礼询问,天律星君交代一二后笑对慕泠。
“这里不归我管,你随童子前去即可。”
慕泠谢过,随童子前行。
苑中芳草嘉卉中隐现高楼,翠叶莺啼、飞花铺地,好一派春日风光。童子引慕泠来到正苑,拍了拍这里最繁茂的一株树,一名仙侍现身眼前,两人交谈几句后童子若有所思地回到慕泠身边。
“苏百泉和曲佑十分无聊,你找机会说话吧。”
童子样貌不过稚龄小童,出口之言却十分傲气,还带着几分不满,看上去并不想过多谈及里面的人,行了礼便自顾自地走了。
慕泠只好随仙侍入苑,行过两道门便听到里面高谈阔论,慕泠想和仙侍商议一下,一回头,仙侍早不知跑去了哪里。
“这碑帖笔墨流转盘桓、犹如星流电转、腾蛇乘雾,可谓古雅无前;笔势更是飘逸高举、飞动如仙,云鹄游天,群鸿戏海不过如此。古往今来碑如河汉,此帖一出,便是众星捧月,其他皆作尘埃矣。”
“兄台自来眼光独到,今日却未免有失偏颇了。这碑帖看似纤逾飞动,实则锋芒毕露、恣意随心,未免有些不容于世的放肆癫狂郁结心中,说是枯树挂死蛇还差不多,五等傍流罢了。”
“那么,以曲兄之见,何为传世佳作啊?”
“书法当端肃恭谨,运笔当含蕴内敛,笔法意趣则要寓于严整之中。这便如同一人,要不肥不瘦、不高不矮,长短合度、轻重平衡,这样才能阴阳调和,端正文雅,才算真正符合了中庸之道。”
“如此一来,岂非要落于僵燥无韵的境地之中?个人天赋高低不等、功夫深浅不一,并非人人都能将所有的美包含在内……”
“那便更要将尽善尽美作为统摄。如果现在要定个规矩,心术偏斜,那是要错误害人的!”
曲佑压了苏百泉一头,苏百泉哪里肯依,忽见慕泠在不远处等候,马上招手将他唤至近前。
“你来说说看,我们二人谁更有理?”
慕泠看了看一旁的碑帖,从容应答:“道法自然、仁爱礼义,这都是好的,前提是要在哪一种情景下施展。如果可以各自发挥其所长、包容并蓄就更好了。但这所有的一切都必须要知行合一,空谈只会误人误事。”
听到末一句,曲佑与苏百泉交换了一下眼神,不满地说道:“你这凡人真是俗不可耐,好好的书法到了你的口中,竟成了焚琴煮鹤。”
一言罢,两人将留他在原地,踱步林荫下商议起来。
苏百泉压低声音,“他是个凡人,怎会出现在这里?”
曲佑转了转眼,比了个手势。
苏百泉冷笑一声,“我就知道多半是那家伙没事找事,故意给咱们找麻烦。不如将这凡人赶出去,让他没脸。”
曲佑摆摆手,“低头不见抬头见,何必平白无故地得罪人?不如来个顺水推舟。”
“顺水推舟,如何说?”
曲佑翻了个白眼,“总之,你待会顺着我的话说就是了。”
二人议定,笑眯眯地回到慕泠面前。
“我们近些日子十分繁忙,你与我们也并不熟悉。不过看你像是远路来的,定然有要紧的事情。且宽容一次,引你去见神君好了。”
“啊,对,你跟我们走就行了。”
苏百泉说完,伸手翻掌,面前现出一道光门,先行走入其中,曲佑带着慕泠跟随其后。
慕泠只觉身边树木花鸟快如飞影,尚未有任何感觉,便已随二人来到一处殿宇前。殿宇宏阔去质朴,内中不断有轰隆雷响,又兼云雾不断升腾,听苏百泉和曲佑议论孟章神君正在和其他人研习术法,眼前明光一闪,三人来到了后苑。
孟章神君青衫长须、长者风范。曲佑和他说了几句话后,苏百泉带着慕泠来到近前行礼。
“孟章神君。”
孟章抚须,和蔼地笑了笑,并不急于询问什么,目光落在慕泠的佩剑上。
“此物乃青琳宫所有,是天地间不可多得的一件宝物。而今重归旧主之手,多半要要添一段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