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章神君有知晓过去未来的本领,众人闻此纷纷出言附和。
曲佑眼神变了几变,他未料到慕泠竟还真有些来历,又有孟章一番言辞,收起一些自傲,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神君所言甚是,青琳宫来的这位贤侄初次来到仙岛,为祸日久的罴九和合窳就被他降服,这可是天律星君也做不到的事呢。”
乱认亲!慕泠按下心中所思,面色沉稳如常。
“二妖无礼、谋害人命,无论是谁遇到都不会坐视不理,好在又能巧遇星君协助,这才得以顺利收服。而今邪祟为祸人间,闻得孟章神君慈心天下,有复苏万物之本领,慕泠这才冒昧来见,期望神君能出手相助。“
慕泠所言句句是实,曲佑不肯买账,朝苏百泉点了点头。
苏百泉会意,笑着夸赞了慕泠一番后露出几分为难之色,“贤侄有所不知,神君近来才算是身体大安,别说是帮你们降妖出怪了,就是长途奔波恐怕也不合适。贤侄既然是个少年才俊,又能恰好遇到天律星君那样能干之人,又何须神君前往啊?”
孟章看了看左右,询问其他人的意见。众人要么假装没听到、一言不发,要么附和曲佑和苏百泉,再有的便是要召天律星君前来商议。
众人的表现孟章神君一开始便想到了,他会心一笑后正视慕泠。
“守护人间本为分内之事、责任所在。即使你不来,不日我也会率人前往。方才你所见的术法,便是此次用来降服邪祟的。不仅如此,我还要命人去请西方监兵神君、南方陵光神君、北方执明神君前来仙岛,同他们共议此事。”
结果出乎意料,慕泠十分高兴,“这样一来,可太好了!”
曲佑和苏百泉本想借慕泠与孟章见面一事,除掉一直都比他们受到赏识的天律星君,不但竹篮打水一场空,更让慕泠这个外面来的、来又沾不上边儿的占了便宜。忌恨心起,哪里肯依。
苏百泉笑得谄媚,“人间事是人间事,神君身体要紧,不如将身体彻底养好再去。”
“放心吧。”孟章拍了拍苏百泉的肩膀,说得意味深长。
曲佑眼珠子转了两转,赶紧说道:“如今正是人间隆冬时节,执明神君那里,最好由贤侄亲自去,这才算是懂得礼数。”
别说慕泠了,在场所有人都不明白,冬天和懂不懂礼数有什么关系。
孟章神君为顾全大局,也为试慕泠心性,开口道:“既然如此,你便亲去一趟吧。”
半空中忽然闪出无数道琉璃光彩,一颗莹润如玉的宝珠纳入孟章神君掌中,“这是避寒珠,你多半用得到,且暂时拿去。”
慕泠谢过接下。
彤云四布、朔风彻骨。大雪飞扬如乱花剪玉,皓然天地浑然一色。
一盏清月入空,夜幕降临,风雪渐止。
一切都是洁白剔透的:风中摆动的枯树、奔袭中的獐鹿虎豹、振翅翱翔的飞鸟、折断坠下的枝叶、明秀山川……一切的一切,都被定格在晶莹的冰封之下。
这无声无息的世界,恐怕只有彻骨奇寒。若非停在云端,积雪必定要没过膝盖,慕泠随意想着,透过雪帘,观察着四周。
“何人胆敢踏入禁地?”天空中忽然传出一声巨吼,夹杂着惊异和不快。
慕泠面容沉着,回声应道:“自閬风仙岛而来。”
“哼!少拿孟章吓唬我!”执明神君傲气的声音回荡在天地之间。
“切莫误会,此行只为邀请执明神君前去商议要事。”
“要事?哈哈哈哈!天地混茫之初我便在此,从未听说过,这世上竟有什么要事?”
“神君守护一方,不可能不知现今邪祟肆虐。请同去除妖,护佑众生。”
雪花纷纷,四野空阔无声。不知过了多久,执明神明再度开了口:“除妖吗?呵……从混茫之初到现在,除掉一批又有一批,清理一堆又有一堆……多么令人厌倦啊……”
慕泠只是寿岁百年的凡人。执明的落寞,他无法理解也不可能感同身受。他从不放弃的性格底色,让他觉得对方的回答实在过于丧气了些。
“神君乃四灵之一,几乎与天地齐寿。想来定然有过人的智慧的考量,此等言谈不该出自神君之口。况护佑之责本属神君,希望神君履行己责,不要无端推脱。”慕泠义正言辞,神情端肃。
空中忽然闪过数道明光,快如疾风、冷如利刃,慕泠行动灵活,执剑便挡。身后“咔嚓声断裂声四起,数棵枯树连同冰冻外壳狠狠地砸入湖中,激起大片冰霜飞雪。好一阵子方才停止。
“你不过是天地之间的苍海一粟,有何资格教训我?!”执明怒吼。
又是数道明光从劈面朝慕泠而去,慕泠不急不躁、游刃有余地躲过攻击。长剑出鞘,道道明光碎裂落地。
“神君多心了,我可从没功夫教训谁。我不过是知道一个最浅显的道理——无论何人,既然选择接受人间香火供奉,就必须要履行该履行的职责。天地间生灵万物何其多,如果觉得厌倦,大可换别人!”
执明没有想到,区区一个凡人,竟敢连连与神对抗,不断降下明光,试图逼迫慕泠离开。慕泠似退实进,身边不断堆积起无数的明光碎屑,坚持抗争到底。月色昏幽,明光与剑气交织一片,照亮琉璃世界。眼见慕泠喘息渐渐乱,执明收了手。
“你这无礼凡人,真要等我出重手不成?!”
冷风干涩入嗓,即使有避寒珠护体,打斗多时,慕泠也觉有些难耐,但却依然面容坚定,言辞清明,“玄冥,你很清楚,我说得每一句话都是真实的,每一个字都会有实现的一日。”
“你……你这凡人,竟敢直呼本神君的大名!”玄冥没料到,慕泠竟是这般难缠。
“玄冥,神之名也。但别忘了,这名,也是凡人取的。这名字的主人曾经叱咤四方,可惜今日却躲在这小小的琉璃世界之内。待到妖邪占据三界,你那时没有了着落,恐怕也自身难保了!”
“你……你……”执明被说得哑口无言,顿了顿后冷笑一声,”我看你是有些本事的,我这里急需九叶仙草,如果你能从九幽中取来此物,我便同意此事。”
慕泠眼中一喜,面上依然冷静如常,“此言当真?”
执明无语,厉声说道:“我好歹坐镇一方,怎可能同一个凡人说笑?!”
“一言为定!”
眼前突然出现一道刺眼亮光,亮光渐渐展开,化作一道光门。
半空中执明的声音再次出现,“这里便是九幽的入口。切记,一定要在月落前返回。”
慕泠拱手,与执明暂别,从容迈步前行数米,才刚踏入光门,眼前亮光天旋地转般颠倒跌宕不停,整个人好似腾空一般,待到慕泠再次看清眼前,他已经来到另一个世界。
飒飒阴风吹着斑驳的界碑,上面深深镌刻着“九幽”二字。阴惨惨、灰蒙蒙的天上一边挂着月、一面镶着太阳,说不清究竟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知名的黑鸟怪叫着,落在漆黑的树枝上、嗜血的瞳怔愣愣地盯着陌生的来人。
时不时有精怪妖类成群结队地经过各处,笑闹着、戏谑着,举止疯癫怪异,不成体统。黑色的山峦无边无际,仿佛永远也到不了尽头,一股黑水从山涧流出,黑色的怪蛇游走其中。黑虎、黑豹的咆哮声时不时震响山林,黑色蓬尾的狐狸笑眯眯地学人走路……
一切都是黑的,一切都透着说不出的诡谲。
忽然,山顶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声,一只受了惊的黑兽从漆黑狂奔出林,两个土伯拿着绳索和兵刃追了出来。
一个头生锐角、隆背血手,一个面生三眼,虎头牛身。二人极为灵巧,黑兽很快陷入合围陷阱;身体被戳出数个窟窿,黑血流了一地。四肢被紧紧勒着,似乎随着都会断裂,奄奄一息地垂着重重的脑袋,半声也叫不出来,惹得土伯们哈哈大笑,议论着幽都山上各式各样的野兽,他们忽地看到慕泠,停下了手上活计,好奇地走了过来。
“你……不是我们这里的人。”
“你是谁?竟然敢来我们这个地方?”
慕泠颔首,将执明神君交代的事情简单地叙述了一遍,“叨扰二位,拿到要拿的东西,我马上就会离开。”
土伯绷紧的脸松了松,想了想后说道:“九幽虽是羁押天下妖精邪怪魂魄的地方,但也正因此,积累了数也数不尽的妖氛邪祟。年久日深,这无数的妖氛邪祟聚集合化成了新的邪祟,因此处处都是危险。你孤身到此,胆子可不是一般的大呀!”
另一位土伯言简意赅,“九叶仙草不负责我们看管,你自去他处寻找吧。”
土伯指了指前方后与同伴前去押解黑兽了。慕泠谢过,朝黑雾弥漫的大道而去。先时尚可识别眼前路径,很快便陷入迷雾之中,看不到前面,也辨不清来路。耳边不时响起奇怪的声音;似呜咽抽泣、似痛斥怒吼,仿佛承载了世间最深重的嗔和恨,永远也无法解脱。
手中青霄剑忽地一动,又是猛烈一颤,刹那间,剑气照亮四周。
弥漫周遭的黑雾原来是无数猖亡邪祟聚集而成,支离破碎身形游离半空、或合或散,双瞳难掩激动,满面兴奋地注视着陌生的来人。有的猖枉实是按捺不住,拉起同伙便冲了过来。慕泠心下好笑,长剑出鞘,围拢而来的猖狂邪祟们皆被青霄剑斩落、纷纷化作烟尘土屑,距离远的,也大多被剑气所伤,瞬间泯灭。
猖亡道。
黑雾消失,界碑出现眼前,慕泠收起长剑,从容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