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橱柜窄窄的缝隙朝外面看，屋外淋淋血迹有些模糊不清，屋中四散凌乱的物品似乎也变了形。

最清晰的画面是倒在橱柜外双目圆睁的阿爹和阿娘，他们的脸上充满了惊恐和绝望，大张的嘴巴早已发不出任何声音，空洞的双眼无声地注视着不远处的橱柜，似乎想要诉说些什么——

“哗啦——”

阿爹和阿娘被倒着拖走了，视线内只余下长长的血迹，耳畔边可怕的咀嚼声令小柳再次回想到傍晚时的一幕，握紧身侧小桃的手，低下头拼力忍住哭泣。

“凡人胆子小、脑子笨，除了成为咱们的食物以外，真是一无是处。”

“你说得没错，瞅瞅他们那副怂样……单是看见咱们就吓得哭爹喊娘，啊哈哈哈哈！”

……

两个妖怪一边大吃特吃，一乐呵呵地地吹嘘自己如何诱骗村落中的凡人、如何让凡人乖乖听话、又是如何让凡人们自相残杀，最后中了他们的诡计，全部成为了他们的盘中食、口中餐。他们得意极了，竟没有注意到有脚步声靠近。

“啪——啪——”

两记重重的巴掌各打在两个妖怪的后脑勺上，妖怪们吃痛，立时就要跳脚骂街，看清来人后忙转出笑脸，点头哈腰。

“您老来了，您老辛苦。”

“没有您老今日的高妙计策，咱们几个也不能有这顿饱。”

“你们两个偷奸耍滑的东西，竟敢私自躲在这里！？”

浑身赤红的妖怪面中生有一角，身后竖着五条尾巴，声音如击石般震得人耳朵嗡嗡直响。

“既然做了人，就要学做人的规矩，要好好干活，懂不懂？还不去将这里的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搬走！”

两个喽啰不敢反驳，连连笑着应承。

“您老教训的是。”

“您老说得对！”

两个喽啰互相使了个眼色，缩头缩脑地跑了，赤红狰带着四五手下开始搜查最后一家。即将踏入门槛时，鼻子忽然动了动，手下看出有异，正要出言询问被赤红狰挥手打断。

“这里只有一些破碗碎瓦，没什么值得拿的。眼看太阳也要落山了，直接回去吧。”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妖怪们说着话踏步出了篱门。又过了一会儿，完全听不到丁点儿声音了。

小柳努力朝缝隙外看，努力用耳朵听，除了几声回巢的鸟鸣，外面什么也没有。

“哥哥，我双腿蜷缩好久都麻了，好难受。我肚子也好饿，我们不要玩藏猫猫了，出去吃饭吧。”

小桃年纪太小，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小柳看着小桃稚嫩的目光，让自己看上去像个大人。

“小桃，你先在里再等一会儿，我出去看看，马上就回来接你，好不好？”

小桃想说大家一起出去，可小柳坚持让自己再等一会儿，只好翘起小嘴，不满地点点头。

小柳努力撤出一抹笑，摸了摸小桃的头。轻轻地开启柜门，伸出脑袋朝外看：傍晚夕阳西下，橘色的光芒照着空荡荡的屋子和院子，满地血迹似乎也被暂时遮盖了。

小柳长舒一口气，离开柜橱来到院中，尽量不去看去残损的骨骸，推开篱门朝外走去。

往日这个时候各家各户炊烟袅袅、欢笑声一片，今日只剩下满眼的凄怆和悲伤。他要怎样告诉小桃发生的一切，接以后又要如何生活下去……

“哈哈哈，果然还是老大聪明，不用自己动手，漏网之鱼自动现身！”

树丛中忽然跳出三五妖怪，为首一个身形魁梧、样貌唬人，一声令下，三五喽啰一起上前，势要将小柳活抓。

小柳虽是个孩子，胜在灵巧敏捷，见此情形马上朝大道跑去，奈何人小腿短，根本就跑不过一众妖怪。还未前行数步，就被团团围住。

“小崽子，还敢跑！”

一个妖怪怒目直视，上前一步就要揪起小柳，只听“唰——”得一声，身侧忽然飞出一支羽箭射了妖怪手腕，疼得他哎呦呦直叫。不等一众妖怪做出反应，又是数支羽箭从四方飞射而来，三五喽啰应声倒地。

原来以为十拿九稳的事突发意外，赤红狰心中一慌吹响口哨便要唤来众妖，手还未抬起，一柄柴刀急飞而来，正中赤狰脖颈，鲜血顿时如泉涌般流淌不止，痛得他龇牙咧嘴，忍痛想要拔出柴刀，数支羽箭带着劲风齐穿四肢和身体，赤红狰随即变成了刺猬。

一声嘶吼朝现身的四五来人扑去，众人早已做好万全准备，乒乒乓乓好一顿打，纵是赤红狰魁梧凶狠，很快便没有了声息。

“这伙恶毒的妖精鬼怪，今日终于被咱们逮到了。”

“看他们还敢不敢四处为祸！”

……

众人说着话，大道上远远跑来一个人，未及走近高兴地对着大家吆喝。

“袭击村落的妖怪已经全部被咱们除掉了，救了不少人！”

“我们这里的妖怪也被打死了！”

“太好了！”

“今天真不错！”

小柳看着围拢而来的一众人，他从未见过他们，但他们的脸上洋溢着的笑和从前村落中的人们一样，热情而慷慨、淳朴又真诚。

走近的女孩短装窄袖、英姿明媚，收起弓箭摸了摸小柳的头，笑着说道：“小弟弟，不要害怕，现在没事了。你叫什么名字，这里还有其他人吗？”

“我叫小柳，还有我妹妹小桃。姐姐，你们是谁呀？”

“哈哈哈，这个小孩胆子可真够大的，连徐小圆都不怕！”

“说什么呢，我徐小圆这么好的一个人，有什么可怕的？！”

徐小圆白了开玩笑的同伴一眼，详细问过小柳后，对身旁的弟弟和其他同伴说道：“小方，你去把小桃带过来。还有你们几个，把这里处理一下。天要黑了，这里的事情完毕后咱们也要赶着回去。”

众人不再玩笑，按照各自的职责分开行动，很快便将村落的事处理好了。

冬日的夜晚繁星点点，大路上亮起一簇簇蜿蜒绵亘的火光，远远看去，好似银河落入人间。干涩的冷风中一行人有秩序地朝前方走去。

“被咱们除掉的那个赤红狰是猲狙的得力手下，待他知道今日的事情，势必不要放过咱们。”举着火把的年轻男子来到徐小圆和徐小方身边，忧心忡忡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猲狙那妖怪最是凶悍狠辣，即使咱们什么也不做，他们也绝不会放过咱们的。而今天下，妖邪精怪四处为祸，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反抗到底！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厉害！”想起当初那些无辜惨死的父老乡亲们，徐小方的双眼中好似燃起了熊熊烈焰。

“猲狙头顶上好像还有一个很厉害的妖怪，听说那妖怪并不吃人。既是这样，为何要任由手下祸害无辜？”又一个人凑了上来。

“什么跟什么啊，是妖怪就没得好！这些是日子发生了什么，你难道都看不到嘛？管他头顶上还是尾巴上，杀一个是一个！”

“坐以待毙肯定是不能的，既然下定决心要除掉这些害人精，我们就得好好了解了解他们。”

众人对徐小圆的话都表示了认可，忽见前方枯树旁隐隐有东西在动，立时又噤声警觉。

“前头那个，你是谁？”徐小方朝枯树喊了一声。

昏黑的树下传来一阵悉悉索索声，伴随着断断续续的抽噎和呻吟，像是无法正常出声。

“会不会是……妖怪设下的什么埋伏？”

徐小方摇摇头，“看着不像啊。”

徐小圆仔细辨了辨，神色冷静，“我过去看看。你们留着神，万一有什么不对劲，马上接应。”

众人点头称好，纷纷握紧手中兵刃，目送徐小圆朝前方而去。

刺骨寒风吹响枯树上零零落落的枝叶，枯树下的巨石好像蛰伏待发的怪兽。忽然，树后摇摇晃晃闪过一道黑影。同来的人们用火把一照，不等大家看清楚，那影“扑通——”一声栽倒在巨石旁边。

大家愣了愣，同行中的一个人快步走上前，查看清楚后大声喊出。

“是个人！受了很重了伤。”

徐小圆收刀入鞘，唤来懂医术的同伴近身查看。

众人一阵唏嘘，这些日子与妖怪们周旋，人人神经紧绷，夜间更是不敢有丝毫放松。此刻得知并无危险，纷纷凑了上来。

“擦伤摔伤最多，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骨折了。”年轻女子查看着双目紧闭的伤者，号过脉后认真地说道：“许久水米不粘牙了，能挺到现在，也亏得他福大命大。”

“看这打扮，似乎不是咱们这里的。”

“先把他弄醒问问。”

年轻女子取出银针，在伤者穴位上扎了扎，稍待片刻，伤者悠悠地睁开双目，看到眼前景象，下意识想要起身逃走，奈何身体再次支撑不下去了，满目警惕地望着众人。

“你们……你们是谁？”

“我们是救你的人啊，你连人都不认得了吗？”

“救我的人……”伤者看了看手腕上的银针，涣散的双目逐渐恢复意识，喃喃说道：“妖怪会变成人的模样，只有天知道，你们是人还是妖……”

“咳，我说！我们救了你，你不但不知感谢，上来就骂我们是妖怪，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啊你！？”

伤者并不在意人们的议论和不满，双眼之中浮现出恐惧和悲痛，似乎想到了什么，用力绷紧双唇不令自己哭出声。

最初大家相安无事。自从那一日妖怪临世，所有人的命运都发生了变化，能活到今天的个个都不是等闲。看到伤者这幅样子，不免有人心起轻视之意。

“真没用！多大点事！”

“就是。”

“算了算了，”徐小方走出，制止了议论的几人，“你是柴员外家什么人？”

闻得此言，伤者面起一点惊喜之色，“你是……”

“我以前给柴员外家送过货，见过他们家不少人。不过时间太长，有点想不起你是谁。”

“柴员外是我姐夫……他们全家……还有我们，其他人也……”

伤者难过得浑身打颤，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不过即使如此，大家也猜得出来伤者要说什么。

“要不先把他带回去吧，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你能确定这个人没问题？”徐小圆压低声音，疑惑地看着徐小方。

徐小方想了想，郑重地点点头。

柴员外家的人和事他了解一些，伤者以前并没有做过坏事。救他也可以知晓庄苑上的事，更好地对付这一方的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