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云蔽日,道路崎岖,凛凛朔风回荡在悬崖峭壁之间,鬼哭狼号般揪心扒肝。山岭重叠,水声聒耳,湍急的深涧一眼望不到底,不断上浮起凌凌寒气。
四顾之下,飞鸟无影、渺无人烟。
几声快跑忽从小路尽头而来,大约是赶路之人疾行,不断有碎石滑落坡下,激起阵阵灰烟。待尘埃散尽,疾速快跑的家伙已经拐过岔路,三绕两转地跑进了深涧旁的一处洞府内。
“急报!急报!赤红狰带领的人马全部覆没于岭下村落,一个也没剩下,小的得了信儿,赶着就回来了!”小妖怪急急地喘了两喘,一脸惊慌失措。
昏暗的妖洞内零散几缕火光,正在享用美酒的一众妖怪闻得此训,呆愣的呆愣、惊异的惊异,刹那之间,大家似乎谁也没听懂巡山的小妖怪说了什么。片刻之后,上座的妖怪丢掉酒杯,大着舌头探身质问。
“你说什么?咱们的人昨日还是好端端的,今天该回来才对。什么叫……叫一个也没剩下?这一方是咱们称老二,没人敢称大老的地方。咱们的人个个都是英勇无敌,向来只有咱们让别人覆灭,哪里有咱们覆灭的道理?是不是你脑子进了水了,将其他地方的人错认成了咱们的人?”
“我们是这一方的活神仙,是战无不胜的天兵天将,谁敢把咱们怎么样?!
“就是。”
……
众人齐声附和,谁也不相信小妖怪的话。
火光点点,照亮妖怪们红彤彤、醉醺醺的脸,急得小妖怪直跺脚。
“小的脑子好好的,小的说得全是实话。据小的等人探查,原本赤红狰他们在岭下村落中的确好好的,结果突然遇到了一伙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毛贼,将赤红狰等人统统打死了。你们如果不信,大可亲自去看!”
小妖怪说得信誓旦旦,这也并不是什么值得扯谎的事情,妖怪们互相看看彼此,摸头的摸头、拧鼻的拧鼻的,还是想不出所以然。
“砰——”的一声,上座的妖怪想明白了,“这定然是老豺干的,再要不就是蛊雕,除了他们,没人敢和我对着干!黑了心的东西,竟然摸到我的地盘上了,打不死他们!”
“咱们和他们向来无冤无仇,又隔着老远,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岂不是坏了咱们的威名,让其他人小瞧了咱们?”
“就是!”
……
众妖议论纷纷,越说越气。自从这里属于他们以后,凡人们哪个不是敬他们如神,畏他们似魔,无论去何处的村落庄户都如探囊取物一般,何曾吃过败仗?更没有丢过今日这样的大丑!这是明摆着故意找麻烦啊。
“猲狙,是可忍孰不可忍!咱们如果平白无故地咽下这口窝囊气,只会让他们的气焰更嚣张!”
“一山不容二虎,不如趁此机会真刀真枪地和他们打一场。也让所有人知道知道,炒菜锅是生铁做的还是熟铁打的!”
“就是!”
……
大家你一嘴我一句地向猲狙进言建议,猲狙掰了掰腕子,晃了晃身体,颇有几分跃跃欲试。
“那个……那个……”小妖怪双爪摩擦着裤边,话到嘴边又不敢出口。
猲狙不耐烦地瞅了小妖怪一眼,急冲冲地说道:“什么这个那个,有屁快放!”
大家的眼睛一起看了过来,都不明白向来机灵的小妖怪为何吞吞吐吐。
小妖怪定了定心神,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那个……根据小的等人查验,打死赤红狰他们的,不是妖也不是怪,是……是人……”
“什么?!”猲狙掏了掏耳朵,宽大厚实的身体向前一倾,险些把石桌翻倒。
“你抽风了?”
“就是!”
……
一洞妖怪,谁也不相信。
眼看就要被临近的妖怪打骂,小妖怪一个闪身快速说道:“根据在场那些箭矢和足印,是人无疑。”
众妖面面相觑,洞内一片寂静,只闻火把列列作响。小妖怪见此,把具体的情况又说了一遍。
“别说你们不信了,就是我们几个一开始也不相信。查验了好几遍才敢确定。所以赶着来报信儿啊!”
竟然有一伙有本事的凡人在他们的地盘上神出鬼没,还把他们的先锋活活打死,这可比被其他妖怪劫道吓人多了!
对于猲狙而言,并没有同行和自己争抢,这是一个好消息,意味着他不必大动干戈、劳心劳力。但是得知真相竟是一群被他视为无用之类的凡人在挑衅,猲狙心底更不痛快了。
“人,他们除了瑟瑟发抖、哭天抢地外还会干什么?即使有个把特别一些的又能怎样?既然他们自己送上门找死,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咔嚓——”
桌上的酒壶被捏碎了,酒水混杂着碎瓷被猲狙狠狠甩在了地上,吓得众妖慌忙躲闪。
冷风呜咽,阴云密布。隆冬时节,滴水成冰,山崖石岭棱棱铮铮,鹅毛大雪纷纷扬扬。
妖洞正中和四周燃着一堆堆篝火,哔哔啵啵声偶尔乍起。猲狙躺在石床上小憩,众妖或靠或卧,谁也不敢发出声响。忽然,洞外忽然传入一阵说话声,双眼紧闭的猲狙耳朵动了两动,一个鲤鱼打底翻了起来,朝下方一个小妖招手。
“快,快让巡山的探子进来。”
小妖怪不敢迟疑,道了声“是”后三步并两步跑出山洞。不大一会儿的功夫,带着巡山探报的小妖怪走了进来。
小妖怪随便拍了拍满身积雪,满脸都是喜色,亟不可待地开了口:“好消息,好消息啊!大伙有所不知,那些挑衅咱们的毛贼就藏在山阴背风处的庄子里。他们害怕白日被巡山的发现,都是夜里出来活动。我们监视了他们好几日,确定无疑后这就赶着回来告诉大家伙!”
“那里不是已经很久没有人了嘛?”烧火的小妖怪满面疑惑,在他旁边的小妖怪搓了搓手,“你说得那个庄子是咱们在这里的首功,那里的凡人都不知道化作草木泥土多久啦。”
“这你们就不懂了吧,就是因为那久无人住,咱们也不会轻易过去,这才让毛贼们钻了空子。”
猲狙的一对老鼠眼闪现出奸邪的光,“说来说去就是障眼法。那伙凡人自恃有丁点本事,于是躲在了咱们的眼皮底下,一有机会就跑出来给咱们添堵。这群该死的东西!”
“正是如此。”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倒酒的小妖怪斟满一杯,小心翼翼地呈递到猲狙手上。
猲狙转了转红色的脑袋,一口饮尽后道:“赤红狰他们被打死,全因人手过少,又没有防备,这才着了毛贼们的道。而今咱们人员充足,又已探查到他们的底细。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咱们吃饱喝足后来一个突袭,趁其不备,把他们一网打尽!”
“好计策、好计策。咱们知己知彼,定然百战不殆!”倒酒的小妖怪殷情地再次满上酒杯。
“好计策,好计策。”
“猲狙你好聪明啊!”
“就是。”
……
猲狙对群妖们的夸赞和吹捧十分受用,“你们说得好!告诉灶上的,今日所有人都可以多吃一碗饭。啊哈哈哈哈……”
风雪暂歇时夜幕降临,远山近野好似笼入浓墨。今夜星子格外明亮,几声鸟鸣划过天空,一大群人沿着小路穿过山谷。
“瞧,就是那儿。”小妖怪指了指不远处的庄子。
皑皑白雪之中屋舍俨然、灯火稀微。侧耳细听;有男女老少的话语声、婴儿的啼哭、猫儿狗儿的叫声、甚至还有杯盆碗酒盏的碰撞声、桌椅板凳的挪动声……
猲狙冷哼一声,“这群自作聪明的毛贼,他们以为只要不在大道上留下脚印、把最外面的房屋弄得破破烂烂,就能埋天过海吗?他们骗得了傻瓜的眼睛,可骗不过我这对举世无敌的耳朵!传令下去,除了留守接应的人员,其他人统统跟我进去,给这伙子毛贼来一个出其不意!”
“啊,是!”小妖怪连连应下,歪了歪嘴,示意一旁的其他人。
众人无不满心期待,拿出各自的兵器紧紧跟上猲狙,越是靠近,庄子中的情形就越是明显,和方才预判的简直就是一模一样。猲狙一声令下,众妖不再有任何迟疑,三五成群、七八一一伙,怪叫咆哮着冲向亮着灯火的屋舍。
冲在最前面的三两小妖推开一户人家,举刀便要砍向背靠门扉喝茶的老者,不想刀刃竟直接陷进了老者的身体,俯下一看,才知竟是稻草人。正疑惑间,忽然听到外面哭喊声一片,不及回头,只觉后脑勺被重重一击,白眼一翻,全部软倒在地。
原本祥和的庄子中,此刻一片哀嚎鬼叫。妖怪们不是被高高吊起挣扎无果。就是踏入深坑哭天喊地,天色昏暗、掉落又分先后,众妖们堆叠在一起,情急之下你推我搡、骂爹骂娘,谁也别想好端端地站起来。运气好没有中埋伏的,也被不知从何处射来千万羽箭洞穿身体……
无论是陷阱还是羽箭,所有的埋伏都在一瞬间发生。前一刻尚洋洋得意的众妖,这一下全部傻了眼、慌了神。
“不好,我们中计了!”
“退、先退出去再说!”
“往哪退啊?”
原本空无一人的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响亮的声音。众妖回身,惊得瞪眼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