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湛长空昏昏暗暗，阴霾重云逼仄低压，不知是冬日冷峻，还是偌大庄苑事情繁多，这里所有的人都透着几分古怪和异样。

值守各门各户的人看无表情，个个都好似一尊塑像，除了值守苑门，似乎既不会哭也会笑，毫无一丝一毫的生息。

苑中各处洒扫整理的人就更奇怪了，擦桌的只会擦桌、扫地的只会扫地，要是临时让其中哪一个人其他事，他们就会用软布扫地、用扫帚擦桌，配上同样面无表情的脸，奇哉怪也。

最费解的还要属灶上，火是要生的，但既不为熬茶也不为煮饭，仿佛只是为了生火而生火。切菜不是因为要炒菜、清洗鸡鸭鱼肉也不是因为要上锅……每一件事都有人做，但必定和其他人做的得事独立开来。

人人都不相关，板滞而机械。

偌大的庄园，好像一幅拙劣的楼台景观画——所有人都毫无生机意趣，似提线木偶般，需要等到被活人摆弄，方才显出一线生机。

空中忽然响起几声怪叫，一只头上生角的雕鹰飞入庄苑，落在了当中一间院内，抖了抖棕黑色的羽毛，变作一个妖怪。

他似乎早已知晓庄苑中的人们同木偶无异，看也不看他们，掀起帘子大步进入屋内，冲着屏风喊出一嗓子。

“老豺、老豺，我知道你在这儿，我刚刚在半空中看到你进了院子。快出来，我有事找你。”

屏风上的影毛茸茸的，四肢短短、钝首尖嘴，一条长尾甩了两甩，眨眼间化作一个衣冠楚楚的男子款步走出，揽袍坐定神色高傲，十分轻蔑地开了口。

“蛊雕啊蛊雕，你不经通禀擅入我门，大呼小叫毫无规矩，真是个十足的村野泼皮！”

蛊雕翻了个白眼，“得了吧你，在别人面前装一装骗一骗也就算了，可千万别上了瘾把自己也骗了。柴员外变豺员外，连带着一大家子也成了行尸走肉，可惜变得了形变不出神！”

男子摇了摇头又晃了晃脑，一对眼珠子像打飞的弹珠似的、滴溜溜乱转不停。纵然仪表堂堂、却是十二分的违和别扭。好像身体中有一股无法压制的妖戾之气，时刻想要冲破面如冠玉的外表。

“当面不揭短。你这泼物，真是一点道理都不懂。我大人不计人过，且招待你一回好了。”

蛊雕冷哼一声，指着男子笑骂：“老豺啊，你果然狡诈非常。分明是想让我说出来意，却诓骗说是招待。”

豺员外哈哈大笑，蛊雕之言对他来说完全就是夸赞。心里一高兴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扇子，故作风雅地扇了起来。

蛊雕也不绕弯子，将猲狙众妖被凡人剿除的事详述了一遍。

“凡人虽然看上去很弱，但他们并非没有脑子。猲狙狂妄轻敌，又是个极笨的家伙，这才导致了他今日的下场。眼下凡人得势，如果我们不做点什么，凡人就会得寸进尺。更重要的是，罗翼如果知晓咱们连区区凡人也治不住，你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豺员外敛去笑，细细想了想后道：“这一方几乎已经没有凡人了，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凡人怎么这么多，真惹人讨厌。”

蛊雕古怪地看了豺员外一眼，“你既不喜凡人，为何还要变成他们的样子？难道是因为你嫌弃自己生得丑？”

豺员外骤然变脸，“你才丑，还笨！”

蛊雕得意一笑，“你不笨，倒是说说看，此事该怎么办呐？”

豺员外目光诡秘，“我这里的人的确都是些行尸走肉，却有一个例外，他最是聪慧，定然可以协助我等除掉这伙凡人。”

蛊雕想了想，调侃道：“你是在说林魈吗？他的奸诈狡猾确实能和你有一比，又十分地善于变化，的确是个好帮手。”

豺员外不满地撇撇嘴，“君子端方，譬如我等。聪慧就是聪慧，你竟敢骂我们奸诈狡猾？”

蛊雕哈哈大笑，并不揭穿。

巍峨严冰，㶁㶁流水。雪后云淡日光微寒，草色衰枯鸟鸣不闻。

按照蛊雕提供的消息，林魈来到凡人们居住的村落附近。此时四下无人，林魈左右想了想后变作一个貌美的年轻女子，来到水边捋了捋垂下的发丝，唇角微扬眸起忧虑，自言自语。

“这个模样虽能引来不少人的目光，但也容易招致短智善妒之流，恐有拖累，不好不好。”

水中朦胧倒影晃了晃，变作个满目沧桑的老翁。

“这个样子可以博得众人的同情，但行动蹒跚，难以常常参与到大众事务当中。”

倒影又是一变，变作个身形羸弱的妇人。

“还是这个最妙，既能引得众人目光，博得怜悯，又能方便日后行事。”

妇人得意一笑，眼珠子转了三转，指着径旁一块顽石点了两点，顽石冒过一阵黑气，变成一个稚龄幼童。

妇人带着幼童绕过大路朝小径走去，不大一会儿的功夫便听到一些人朝这边走来。

妇人侧耳细听了几句，捂嘴偷笑两声后捏起鼻子抬高嗓音：“救命，救命！有没有人啊，谁来救救我们！”

这几日下雪刮风，视野并不算好，但村落中的人们都是长久和妖怪们周旋，耳力较之常人更为警惕。忽然听到有人求救，快速交换过意见后，朝着林魈所在的地方而来。

入目的是一个陌生妇人，她衣衫单薄、面有菜色，正拼尽全身力气将不断滑落陡坡的孩子朝上拉拽。那孩子不知是吓得还是没了力气，早已是满眼惊恐、一动不动，全凭妇人扯住身体。眼看妇人马上就要脱力，众人立刻上前帮忙。几十个人一起出力，孩子很快被救了上来。

听到陡坡上的碎石滚落深渊，夫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抱紧孩子连连下拜，“多谢各位、多谢各位了！”

“谢什么，人好着就行。”

“你快看看，孩子可有擦伤？”

……

众人一句我一句，欣喜和担忧的目光集中在妇人和孩子身上。

妇人见此情形，又是喜又是悲，鼻尖一酸哭了起来，“我原本是镇上的，那一日忽地闹起了妖怪。差役衙门不济、壮丁后生们更是无一有用。镇上众人死得死、散得散，我在慌乱之下带着幼子逃了出来，不成想各处都是妖怪。连躲带藏四处奔命，好不容易到了这里。我们娘俩儿多日水米未尽，孩子走起路脚步虚浮，险些滚下山崖，幸得诸位恩人相救。”

妇人说完，带着孩子又是连连三拜。众人听得一阵唏嘘，上前将她扶起，又详细问过她一些事，认为没有了问题后，队伍中分出几人将妇人和孩子带回，剩下的人继续巡逻，待到晚上众人聚齐，认识了解后将人安排住下。

妇人自称姓林，大家就叫她林嫂子、叫她的孩子小石头。林嫂子十分勤快，但凡有活便抢着干，日常安分守己。众人念着她们孤儿寡母，十分同情，很快便相处地其乐融融。

这日天还未亮，外面忽然响起阵阵跑动声。林嫂子隔窗去看，见是不少人要集结外出，心思不由地活泛起来。

她来这些日子，已经摸清了村落中的不少人和事。外面这些人看上去像是巡逻的，但又透着点不同寻常，似乎除了巡逻外，还有其他重要事情。

“林嫂子，你在看什么呢，早饭可都齐备了？”

孟婶的声音从屋门外响起，林嫂子掩去眼中疑惑，忙笑着转过了身。

“都齐备了、都齐备了。幸亏我起得早，准备得足。你们今日出去得早也不要紧，都赶得上。”

孟婶四下看了看，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不怪大家伙儿人前人后地夸赞你，什么活计到了你的手里，都做得这么好。瞧这早饭置办的，没进门就闻到香气了！”

林嫂子麻利地忙乎着，像是不经意般随便攀谈起来，“哎呦，瞧您说的，我可没您说得这么好。你们这是去哪啊？”

孟婶笑容不变，“隆冬时候最要紧的就是粮食。我们新发现了一些存粮，今日多加些人手，早日带回来也方便大家伙。”

住在这里的人们各自都有分工：巡视防守、做饭缝衣、打猎捕鱼、看守粮仓……男女老幼都有要忙的事。孟婶有功夫在身上，又和徐小圆徐小方等人走得近，知道不少重要事情，可惜她的嘴巴太严，很难打听到有价值的消息。

但对于林嫂子来说，再难也不会放弃。

“真是辛苦你们了，最难最累的活计都是你们出面。我昨日特意留了两只鸡，今天给你们开个小灶好好补补，也不枉你们日日在外奔忙。”

孟婶笑容坦诚，“不用替我们担心，我们这些人的身体个顶个得好。咱们这儿的孩子也不少，他们又都在长身体的年纪，还是给孩子们好好补一补吧。”

林嫂子原本想趁机套话，孟婶的善良让她险些一口气噎住。

“啊哈哈哈，您说得也对，也对啊。说起来我也算是有些身手，不如把我也算在你们里面吧。”

孟婶望着近前风一吹就能倒的妇人，大吃一惊，“你……你也是练家子，怎么之前没听你说起？”

她自小练武，练武的人什么样一看便知。还从未见过林嫂子这样的。

“啊……我当时又累又饿又害怕，哪里还顾得上和你们细说我的事，最近也养好了，这不今日就和你说起来了嘛。”

村落中拿主意的人不是懂武艺的就是通文墨的，再要不就是有本事傍身的。只有加入了这些人，才能探听到真正有用的消息。

孟婶想了想，笑着说道：“要是这样的话，我得和小圆小方说说。先吃早饭吧，吃过了大家也好做事。”

事情有了进展，林嫂子满脸欣喜，“只要能帮上大家伙的忙，就算再忙再累我也觉得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