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六日，天空浮着一层薄薄的薄雾，一辆面包车自河西出发，驶向河东站点。
副驾坐着聂飞与石坚。
胡超原本也想坐前排，石坚开口说道：“你坐后排照看两位女士。”
于是面包车后排落座胡超与陆萱，最后一排位置上坐着莫珊。
聂飞把车子稳稳停在河东站点仓库门前。
河西站点是六个临街门面改造而成，而河东站点，是一处大型仓库，内部隔出一处大通厅外加五间独立办公室。
踏进大门，聂飞瞥了一眼身旁的胡超，心底暗自思忖。
他此刻严重怀疑，当初胡超执意要把河西扩到六个门面，就是拿河东这边的规模对标较劲。
六对六，分毫不肯落下。
吴昊天的办公室设在最深处，门上钉着一块铭牌：经理办公室。
其余几间分别为接待室、客服办公室、休息室、物资室，还有一间面积最大的区域负责人办公室。
胡超向聂飞几人介绍：“河西拿门面当办公场地，河东直接在仓库里面隔出办公室，模式完全不一样。”
听见胡超的声音，吴昊天从经理办公室走出来，挨个和众人握手：“各位辛苦了，我们这边条件简陋，还望不要见笑。”
胡超显然已经来过不止一回，神态自若，熟门熟路径直走进吴昊天的办公室，一屁股坐到办公桌对面那张最宽大的椅子上。
聂飞、石坚、莫珊坐到沙发上，陆萱一开始站在一旁，经聂飞示意，搬来一张小板凳，挨着莫珊坐下。
吴昊天先去物资室取来饮料、香烟，又折返一趟，端来水果零食，尽数摆到办公桌上招待众人。
“吴总太客气了。”胡超率先开口，“你如今这番排场，是我梦寐以求，却永远也得不到的光景。”
吴昊天看向胡超：“超哥就别挖苦我了，我如今已是落水狗，你还要上来敲打两下。”
“你这就误会我了。”胡超说道，“往日我或许言语带刺，今天我说的句句都是真心话。”
“难不成是兔死狐悲，唇亡齿寒？”吴昊天反问，“还是良心发现，特意来给我留最后几分体面？”
“都不是。”胡超摇头，“在我眼里，不管你是功成身退，还是迫不得已交出站点，都不是我愿意看见的局面。”
吴昊天思索片刻，恍然道：“你天天惦记这块肥肉，可当真看见这块‘狗肉’端上桌，反倒觉得食之无味了？”
“你何苦总把自己比作狗。”胡超说道，“想当初你也算风光，要人有人，要资源有资源。”
“你不知道我这几天经历了什么。”吴昊天叹了口气，“人走茶凉，兵败如山倒。”
“人走茶凉本就是世情，这点我信。”胡超说，“但兵败如山倒未免有些夸大，方才进门，我还看见外面有人分拣扫描，一切井然有序。”
“又拿我寻开心。”吴昊天苦笑，“河东站点已经三天没有新快件进来，外面那些，还是三天前积压下来的货。昨天得知你们今天要来，我特地叫上几个还没走的老员工出来装装样子派件。”
“能不能把这几个人的名字、联系方式登记一份给我们？”胡超问道。
“没问题。”吴昊天回道，“我这里有花名册，稍后我把这几个人勾出来交给你。”
“不好意思吴总。”莫珊开口，“我的时间有限，能不能现在就看账本、物资登记册还有客户资料？”
“东西全都在物资室，门没有锁，你直接过去就行。”吴昊天答道，“资料倒是都齐全，只是数据未必精准。”
莫珊拎起电脑包，拿上自己的水杯，陆萱也跟着站起身，两位女士一同前去查资料。
余下几位男士留在办公室，点起香烟，屋内顿时烟雾缭绕。
“前后一共亏掉多少？”胡超向吴昊天问道。
“就算不到一百万，几十万是跑不掉的。”吴昊天说道，“前期只是小额亏损，后来签了包仓，每个月光包仓费就要十万，再叠加人工、房租，每个月亏损十万都打不住。”
“大家当初都抱着想法，签包仓把拿货价压下来，以此拉动收件量。”胡超感慨，“做这个就是赌，要么大赚特赚，要么一败涂地。”
“没错。”吴昊天说道，“就算抛开总部定期的包仓合同不谈。只要第一个月业务没能做起来，后面也很难翻身。客户已经习惯了低价，再往上提价根本行不通。”
听完这句话，胡超、石坚、聂飞三人心头同时一震。
这件事，他们之前完全没有仔细考量过。
倘若包仓合约到期，总部拒绝续签该怎么办？
如果同意续签，但直接把包仓费翻倍，又该如何应对？
原先觉得还十分遥远的合约期限，如今时间已经过半，剩下还不到六个月。
果然，从成功者身上能够汲取经验，从失败者身上，更能看见藏在光鲜之下的陷阱。
短暂沉默过后，吴昊天看向石坚与聂飞，对着胡超说道：“这两位，想必就是你常常提起的左膀右臂，一看便知是人中龙凤，不愧是你最得力的属下。”
石坚、聂飞脸色同时一变，分辨不清，这话究竟是胡超在外的真实说辞，还是吴昊天刻意使出的离间之计。
众人都等着听胡超如何回应。
胡超朗声一笑：“吴总，这话可就说错了。这两位不是我的属下，是我的结拜好兄弟。”
吴昊天眼珠微微一转，连忙接话：“对对，是我失言。超哥对待旁人一向都是兄弟姐妹相称，是我说错话了！”
可石坚和聂飞心底的疑虑并没有打消。胡超嘴上否认自己对外称二人是下属，吴昊天也顺势改口，但整件事依旧说得模棱两可。
为了探明虚实，石坚、聂飞主动上前，伸手和吴昊天握手：“吴总，久仰，我是石坚。”“吴总，我是聂飞。”
握手过后，吴昊天问道：“方才那两位女士怎么称呼？”
胡超代为答复：“一位是莫珊，另一位叫陆萱。”
“我这边原先也有两名女客服，可惜留不住，都已经走了。”吴昊天说道，“不过还剩下四个跟你们年纪相仿的小伙子，孙波、杨铭、朱哲、杨秋。今天中午我做东请客，大家正好聚一聚。”
听吴昊天这番口吻，依旧把石坚、聂飞视作胡超的手下，而胡超也没有出声纠正。
石坚正要开口追问，聂飞悄悄扯住他的衣袖，示意他暂且按捺。
虽说一行人今天来得很早，但时间依旧不够用。
上午莫珊与陆萱待在资料室查账核验，聂飞、石坚陪着听胡超与吴昊天交谈，之后又把河东仓库完整巡视一遍，就连堆放多日没有清理的垃圾桶，也一并留意到。
中午聚餐，吴昊天口中的孙波、杨铭、朱哲、杨秋确实到场。只是派件任务还没有处理完，几个人仅仅匆匆露个面，三两口扒完饭碗，便又赶回岗位干活。
聂飞和石坚识趣，没有上前拦着盘问，只是目送几人离去。
下午过得更快。河西站点还有一堆事务，石坚必须四点之前赶回去。众人简单听完吴昊天介绍河东几处核心派件、收件片区的情况，便起身告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