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刚过,金陵城的秋意便一日浓过一日。
沈府西花园里,几十株垂丝海棠开得正是盛时,粉白的花瓣重重叠叠缀满枝头,风一吹便簌簌飘落,铺得青石板地上薄薄一层,像下了场绵软的花雨。水榭临着半亩方塘,秋水澄澈,映着岸边的花影,几尾红鲤摆着尾游过,便荡开细碎的涟漪,揉碎了满池天光。
沈清媛坐在水榭正中的铺锦罗汉床上,身上穿一件水红撒花罗裙,领口袖口滚着白狐细毛,衬得一张脸娇艳明媚。她手里捻着一根赤金拨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宣德炉里的沉水香,香烟袅袅升起来,朦胧了她的眉眼。
大丫鬟画春刚从外院进来,屈膝行了礼,垂手站在一旁。
“打听清楚了?” 沈清媛开口,声音娇柔,却带着几分世家贵女与生俱来的矜傲。
“回姑娘,都打听清楚了。” 画春低声回道,“前儿东宫的凌校尉亲自带人去了谢府,拉了好几车东西,都是内库出的上品。有上好人参、鹿茸,还有江南新贡的云锦,最打眼的是一套赤金点翠的九凤头面,是正正经经太子妃的规制。”
“嗤 ——”
沈清媛冷笑一声,手里的金拨子重重戳进香灰里,溅起细碎的香屑。
“不过是个旁支出来的丫头,养在乡野地方,没见过世面的货色,也配用太子妃规制的头面?” 她语气里满是不屑,眉梢却紧紧蹙着,“太子殿下也真是,不过是路上顺手救了一回,便这般大张旗鼓地赏赐,倒像是多上心似的。”
“姑娘,话可不能这么说。” 画春连忙劝道,“毕竟是陛下钦定的太子妃。再说了,太子殿下这般行事,想来也是看重谢家的势力。谢太傅在朝堂中立了这么多年,门生故吏遍江南,殿下拉拢谢家,也是应当的。”
“拉拢?” 沈清媛抬眼,眸子里带着几分傲色,“咱们沈家世代公卿,江南士族之首,论根基论势力,哪一点比不上谢家?他谢家不过是出了个太傅,旁支庶出的女儿,也配跟我比?”
她是江南沈氏的嫡长女,父亲是吏部左侍郎,叔父是江南布政使,一族子弟遍布朝野,是实打实的世家望族。自小便才名远播,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京中谁不说沈大姑娘是世家贵女里的头一份?
原本满朝上下都以为,太子妃之位,定然是她的。就算不是她,也该是崔家、赵家的女儿。谁能想到,陛下一道圣旨,竟赐给了谢家那个养在江南水月庄的旁支女。
这事,搁在谁心里,能服气?
“姑娘,慎言。” 画春吓得脸色都白了,“这要是传出去,可是大不敬。”
“怕什么。” 沈清媛满不在乎地拨了拨裙摆,“这园子里就咱们两个人,还能有谁听了去?再说,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一个乡下来的丫头,懂什么规矩,懂什么朝堂?真进了东宫,还不是丢太子的脸。”
她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
凭什么? 凭什么她沈清媛样样拔尖,太子妃的位置,却落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谢微萤头上? 就凭谢玄甫那个中立的老狐狸?
沈清媛沉吟片刻,忽然勾了勾唇角。
“画春,” 她开口,“去看看日子,最近哪天是簪花的吉日。”
画春愣了一下:“姑娘的意思是?”
“我要办个簪花宴。” 沈清媛慢悠悠道,“遍邀京中世家的姑娘们,来咱们府里赏花作诗。当然…… 也给谢府送一张帖子,请那位谢姑娘务必赏光。”
她倒要看看,这位传说中 “太子心尖上的人”,到底是个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 要是真有几分才学,便罢了。 要是徒有虚名,当众出了丑,那也怪不得别人。
“姑娘,这…… 会不会太刻意了?” 画春有些迟疑,“要是让太子殿下知道了,会不会……”
“知道又如何?” 沈清媛淡淡一笑,“不过是闺阁姐妹间赏花作诗,寻常的聚会罢了。我好心请她,是给她脸面。她自己才学不够,当众出丑,难道还能怪我不成?”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再说了,太子殿下再看重她,也不会为了这点闺阁小事,来跟我一个女子计较。京里的日子还长着呢,我倒要看看,一个乡下来的旁支女,能不能坐稳这太子妃的位置。”
画春见她心意已决,便不再劝,躬身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安排。日子就定在三日后吧,正是秋高气爽的好时候。帖子这就写,亲自送到谢府去。”
“嗯。” 沈清媛点点头,又吩咐,“把京里叫得上名号的姑娘都请了。崔家的,赵家的,还有李家的那几个。都请来,人多才热闹。”
“奴婢明白。”
画春退下去了。
水榭里重又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海棠的簌簌声,还有锦鲤摆尾的泼剌声。
沈清媛站起身,走到栏杆边,低头看着水里的倒影。 水映佳人,眉目如画,一身水红罗裙,娇艳得像枝头开得最盛的海棠。
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脸颊。 论容貌,论才学,论家世,她哪一点比不上谢微萤? 太子不过是没见过她,才被那乡野丫头一时迷了眼。 等见过了,自然就知道谁更配得上储君之位。
风卷着一片海棠花瓣,轻轻落在她的鬓边。 沈清媛抬手拈下来,指尖一捻,花瓣便碎了,粉白的汁液沾在指腹上。 她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胜券在握的笑意。
谢微萤是吗? 咱们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