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的帖子，是当日傍晚送到谢府的。
描金的梅花笺封套，落款是 “沈府清媛”，字迹娟秀里带着几分刚气，一看便是世家女子的手笔。晚晴拿着帖子进来的时候，谢微萤正坐在晚晴轩的窗边看书。
窗台上摆着一盆开得正好的墨菊，花瓣浓艳如墨，带着清苦的香气。她身上穿件月白家常小袄，手里捧着一卷《南史》，看得专注。秋日的斜阳透过窗棂，落在她的侧脸上，眉眼柔和，却带着几分清透的冷意。
“姑娘，沈府送来的帖子，请您三日后去赴簪花宴。” 晚晴走上前，把帖子递过去。
谢微萤放下书，接过帖子，指尖捏着封套，没急着拆。
“沈府？哪个沈府？” 她轻声问。
“就是吏部左侍郎沈家，那位沈清媛沈大姑娘。” 晚晴撇了撇嘴，“京里都说，这位沈姑娘是世家贵女里的头一份，才貌双全，心高气傲得很。往日里咱们府和她没什么来往，今儿忽然下帖子来，肯定没安好心。”
谢微萤拆了封套，抽出信纸，一目十行地看完。 果然是赏花宴，遍邀京中贵女，言辞恳切，看着礼数周全。 可字里行间，总透着几分说不出的意味。
“她为什么请我？” 谢微萤淡淡道，“我刚回京，跟她素不相识。”
“还能因为什么，姑娘。” 晚晴气道，“还不是因为东宫送赏赐的事，传遍了京城。人人都说太子殿下看重您，这位沈姑娘心里不服气呗。她素来眼高于顶，原本都以为太子妃之位是她的，结果横空出世来了您，她哪里肯甘心。这宴会啊，摆明了是要刁难您，想让您当众出丑。”
谢微萤没说话，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纸的边缘。 刁难吗？ 她早该想到的。 太子妃这个位置，盯着的人太多了。她一个旁支出身，养在江南的女子，凭空占了这个位置，有人不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谢玄甫的声音响起来：“微萤，在屋里吗？”
“伯父。” 谢微萤连忙站起身，迎了出去。
谢玄甫走进来，手里也拿着一张帖子，眉头皱着，神色有些凝重。见了谢微萤，便举了举手里的帖子：“沈府的帖子，你收到了？”
“刚收到。” 谢微萤点点头。
“这个沈清媛，可不是个省事的。” 谢玄甫皱着眉，在椅子上坐下，“她是沈侍郎的嫡长女，自小才名远播，京中世家子弟无不追捧。性子高傲，眼里揉不得沙子。如今太子看重你，她心里定然不服。这宴会，摆明了是要给你难堪。”
他顿了顿，劝道：“依我看，不如称病推辞了吧。你刚回京，对京中这些闺阁圈子也不熟，犯不上刚回来就跟她对上。等过些日子，风头过了再说。”
谢微萤听着，轻轻摇了摇头。
“伯父，推辞不得。”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笃定，“第一，沈府遍邀京中世家贵女，人人都请，单单谢家不去，旁人会怎么说？只会说谢家女儿怯场，上不得台面，连个闺阁宴会都不敢去。反倒落了话柄，平白让人笑话。”
“第二，” 她继续道，“人家以赏花为名，礼数周全，帖子亲自送上门。咱们若是推了，便是失了礼数。不知道的，还说咱们谢家恃宠而骄，不把沈氏放在眼里。沈氏一族在朝堂势力不小，平白无故结这个怨，没必要。”
谢玄甫沉吟着，捻着胡须：“话是这么说…… 可她要是当众刁难你，让你下不来台，怎么办？”
“不过是些闺阁女子的口舌罢了。” 谢微萤淡淡一笑，“她还能吃了我不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总不能躲一辈子。这京里的日子还长，总不能事事都躲着。”
她既然躲不开这太子妃的身份，躲不开这金陵城的是是非非，便只能迎上去。 退一步，便有第二步。 今日躲了簪花宴，明日便有赏花宴、品诗会。 难不成次次都装病？
谢玄甫看着她，见她眉眼清亮，神色镇定，半点没有慌乱的样子，心里暗暗点头。 这侄女，果然是个沉得住气的。 比族里那些一遇事就慌的小姐们，强多了。
“既如此，那便去吧。” 谢玄甫叹了口气，“只是凡事忍耐些，别跟她正面冲突。真要是受了委屈，也别强撑，回来跟伯父说。伯父给你做主。”
“侄女省得。” 谢微萤微微福身。
说罢，她转身走到里间的衣箱旁，打开箱盖。 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各色绸缎衣裳，大多是东宫前些日子送来的，织金绣银，华丽得很。都是最时新的样式，最上等的料子，随便拿一件出去，都足够压人一头。
晚晴跟过来，眼睛都亮了：“姑娘，咱们穿那件赤金绣海棠的襦裙吧？可好看了！穿出去，保管她们都看傻了眼，看谁还敢说姑娘是乡下来的。”
谢微萤却摇了摇头。 她伸手，从最里面翻出一件玉色暗纹的襦裙。 料子是上好的素面云锦，触手柔软，只在裙摆角上绣了几枝疏淡的海棠，针脚细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颜色素净，款式大方，不张扬，却自有一种清贵的气度。
“就穿这件。” 她道。
“啊？” 晚晴愣了，“姑娘，这么素净啊？这可是去赴宴，穿得太素了，会不会被人瞧不起？”
“赴人家的宴，穿得太张扬，反倒落了话柄。” 谢微萤淡淡道，“说咱们谢家没见过世面，靠着东宫的赏赐显摆。倒不如素净些，大方得体，不失礼数就好。”
她从来不爱在这些地方争强好胜。 衣裳首饰，不过是身外之物。 真正的底气，从来不是靠穿金戴银堆出来的。
晚晴虽然觉得可惜，却也知道姑娘说的有理，便点点头：“那奴婢去给姑娘配首饰。就戴那支素银缠枝簪，再配一对淡水珍珠的小坠子，好不好？”
“好。” 谢微萤应着。
第二日试穿的时候，谢玄甫见了，也连连点头。 玉色的衣裳衬得人眉眼清亮，简简单单的首饰，半点不张扬，却自有一种世家女子的清贵气度。站在那里，不卑不亢，看着就舒服。
“这样好。” 谢玄甫捋着胡须，“沉稳，大气。比那些穿金戴银的，强多了。”
谢微萤只是淡淡一笑。 她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金桂树。 秋风一吹，细碎的金粟簌簌落下来，飘了一地甜香。
三日后的簪花宴，是她回京之后，第一次在京中贵女圈里露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