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簪花宴那日,天公作美,万里无云。
秋日的阳光不烈不燥,暖融融地洒下来,照得人身上发暖。沈府的西花园早已布置妥当,沿路都摆着盛开的秋菊与海棠,姹紫嫣红,争奇斗艳。游廊上挂着各式琉璃灯,虽是白日,也看着玲珑剔透。案上摆满了各色细巧点心、时令果脯,还有新酿的桂花酒,香气飘得满园都是。
京中各家的贵女们早早便到了,三三两两地聚在各处,低声说笑。衣香鬓影,环佩叮当,衬着满园秋色,煞是好看。
只是大家嘴里说着话,眼神却都时不时往园门口瞟。 今日这宴会,明面上是沈清媛做东赏花,可谁心里都清楚,真正的主角,是那位还没露面的谢微萤。
“你们说,那位谢姑娘今儿会不会来?” 穿杏黄衫的崔家姑娘小声道,“我听说她是养在江南乡下的,怕是没见过这般场面,不敢来了吧?”
“怎么会。” 旁边赵家的姑娘抿嘴笑,“太子殿下都那般看重她了,她还能不来?再说了,沈姐姐亲自下的帖子,她敢不来吗?我倒是好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能让太子殿下另眼相看。”
“还能什么样,狐媚子呗。” 有人撇撇嘴,声音不大,却刚好够周围的人听见,“听说路上故意设计,让太子殿下救了她,便缠上了。旁支出来的,最会这些狐媚手段。”
“嘘,小声点。” 有人连忙拉她,“别乱说,要是传出去……”
“怕什么,本来就是。” 那人嗤了一声,“等着瞧吧,一会儿来了,看她能出什么洋相。乡下来的丫头,懂什么诗文书画,沈姐姐随便考考她,就得露馅。”
众人正议论着,忽然门口的丫鬟高声通报:“谢府姑娘到 ——”
一时间,满园的说话声都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园门口。
只见谢微萤带着晚晴,缓步走了进来。 一身玉色暗纹襦裙,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像笼着一汪温润的秋水。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缠枝簪,耳上的珍珠小坠子随着脚步轻轻晃动,泛着温润的光。她眉眼清亮,神色平静,既没有半分怯场,也没有半分张扬,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走着,却自有一种清贵的气度。
满园姹紫嫣红的贵女们,竟像是被她这一身素净,比得稍稍失了颜色。
众人都愣了一下。 本以为是个花枝招展、浑身带着小家子气的乡野丫头,没想到竟是这般模样。 看着素净,可那眉眼,那气度,半点不比京中世家嫡女差。
沈清媛站在台阶上,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瞬。 她原本以为,谢微萤要么就是穿得花枝招展,一身暴发户气;要么就是畏畏缩缩,上不得台面。 没想到,她竟穿了这么一身素净的衣裳,不卑不亢,反倒显得她自己一身大红,像是刻意争奇斗艳似的。
不过片刻,沈清媛便恢复了神色,脸上堆起标准的笑容,款步迎了上去。
“谢妹妹可算来了。” 她声音娇柔,热络得像是多年的姐妹,“我还以为妹妹身子不爽,不肯赏脸呢。正想着,要是妹妹不来,今儿这花,都开得没滋味了。”
“沈姐姐说笑了。” 谢微萤微微福身,礼数周全,半点错处都挑不出来,“姐姐相邀,岂有不来的道理。劳姐姐久等,是我的不是。”
她语气平静,不热络,也不生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沈清媛心里暗忖,看来这丫头,倒也不是个完全没见过世面的草包。 面上却依旧笑着,伸手挽住谢微萤的胳膊:“妹妹说哪里话。快跟我来,咱们里面坐。我给你介绍各位姐姐妹妹。”
她亲热地挽着谢微萤,一路往里走,一一给她介绍。 “这是崔侍郎家的大姑娘。” “这是赵御史的二小姐。” “这是李家的三妹妹。”
每介绍一个,谢微萤便微微颔首,含笑致意,不卑不亢。 众贵女也都纷纷回礼,神色各异。有好奇的,有不屑的,也有抱着看好戏心态的。
入了席,沈清媛坐了主位,谢微萤坐在她左手边的下首。案上摆着茶果点心,丫鬟们穿梭着斟茶。
刚坐定没多久,便有人开始发难。
“谢妹妹是从江南来的吧?” 开口的是赵家的二姑娘赵月蓉,是沈清媛的闺中密友,向来跟她一唱一和,“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江南呢。都说江南是水乡,养出来的姑娘都水嫩嫩的,今日一见,果然是真的。”
她笑着,话锋却一转:“只是不知道,江南的闺阁,都教些什么呀?是不是都不学宫中的规矩礼仪?以后妹妹入了东宫,可怎么办哟。”
话音落下,席间便响起几声低低的窃笑。
晚晴站在谢微萤身后,气得脸都白了,拳头紧紧攥着。 这分明是拐着弯骂姑娘是乡下来的,不懂规矩!
谢微萤却神色不变,端起案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汤温热,带着淡淡的龙井香气。
她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赵月蓉,唇角带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席间:“赵姐姐说笑了。江南虽远,却也是大靖的疆土。诗书礼仪,天下共通,不分南北。至于宫中规矩,本就是人学的,慢慢学便是了。”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几分筋骨:“想来太子殿下选妃,选的是品行心性,是世家女子的教养。总不能单看谁规矩摆得好,便选谁做太子妃吧。若是那样,直接选宫里的老嬷嬷便是了,何必费这么大周章。”
一句话,不软不硬,不轻不重。 既堵了赵月蓉的嘴,又半点没失了身份。
席间瞬间安静了一下。 众人都愣了。 没想到这位谢姑娘看着柔柔弱弱的,说话竟这么有分量。 轻轻松松,就把话给顶了回来,还叫人挑不出错处。
赵月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反驳。 人家说的没错,选妃看的是品行家世,难道看谁规矩熟? 那不成了选宫女了。
沈清媛见状,端起茶盏,轻轻咳了一声。 赵月蓉便悻悻地闭了嘴。
“好了,咱们好不容易聚一次,不说这些了。” 沈清媛笑着打圆场,目光扫过席间,落在满园的海棠上,话锋一转,“今儿秋光正好,海棠开得又盛。咱们光坐着吃茶,也没什么意思。不如依着旧例,作诗助兴?”
她话音落下,众贵女都纷纷附和。 “好啊好啊,沈姐姐的诗才,我们早就想领教了。” “就是,今日正好以海棠为题,咱们每人作一首,比比谁的好。”
沈清媛笑着,目光却落在谢微萤身上,带着几分挑衅。
“谢妹妹刚从江南来,江南文风鼎盛,想来妹妹定然才学不凡。” 她笑吟吟道,“不如,就请妹妹先来一首,给咱们开个头?”
话说出来,席间瞬间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谢微萤身上。 来了。 正戏终于来了。 沈清媛这是摆明了,要让谢微萤当众作诗。 作得好,便罢了;作得不好,今日这脸,可就丢大了。 往后京中谁都会说,谢家的太子妃,胸无点墨,连首诗都作不出来。
晚晴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着自家姑娘。 姑娘虽然也读书,可江南的学问跟京里的不一样啊。万一作得不好……
谢微萤却依旧神色平静。 她抬眼,迎上沈清媛带着几分看好戏的目光。 心里了然。 果然,在这里等着她呢。
她没有推辞,也没有慌张。 只见她缓缓站起身,微微颔首,声音清清淡淡,像秋日的风。
“既然姐姐们有此雅兴,妹妹便献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