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微萤缓步踱到廊边,目光落在阶前那片垂丝海棠上。
秋阳正好,透过疏朗的枝桠洒下来,在粉白的花瓣上镀了一层浅金。风过处,花枝轻颤,落英簌簌,铺了一地碎玉,像谁随手撒了半捧霜雪。她静静立着,玉色的裙摆在风里轻轻拂动,和身后的花影叠在一起,清隽得像一幅宋人院画。
席间众人都望着她,神色各异。有等着看笑话的,有带着几分好奇的,也有暗暗替她捏一把汗的。沈清媛端着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盏沿,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倒要看看,这乡下来的丫头,能作出什么东西来。
只见谢微萤微微侧首,望着满树海棠,沉吟片刻,朱唇轻启。声音清清淡淡,像山涧的泉水,顺着秋风飘过来,字字清晰。
“枝缀霜葩点晓妆, 无风帘幕落天香。 不随春色争秾艳, 独向秋阶抱夕阳。 晓露凝时珠有泪, 晚烟深处玉为肠。 莫言疏影无筋骨, 曾占金陵第一香。”
八句诗吟罢,余音顺着风,飘满园中。
廊下先是一阵寂静。 落针可闻。
随即,响起几声低低的抽气声。 众人都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谢微萤真的能当场作出诗来。 不只是能作,还作得这般好。
没有堆砌华丽的辞藻,没有生僻的典故,就简简单单咏海棠,却字字清丽,风骨暗藏。尤其是最末两句,“莫言疏影无筋骨,曾占金陵第一香”,看似写花,又像写人,不卑不亢,绵里藏针。既赞了海棠,也暗合了自己的身份,半点没有落了谢家的气度。
这哪里是乡下来的旁支女能作出来的诗? 就算是京中素有才名的世家女子,也未必能当场吟出这样的句子。
“好…… 好诗!” 崔家的大姑娘先反应过来,忍不住赞出声,“‘不随春色争秾艳,独向秋阶抱夕阳’,这意境,真是绝了。谢妹妹好才思!”
“是啊是啊,” 李家的三姑娘也跟着点头,眼里满是佩服,“尤其尾联,有风骨!我素来不爱读闺阁诗,今日这首,倒是真的好。”
一时间,席间赞叹声此起彼伏。 原本等着看谢微萤出丑的人,此刻也都闭了嘴,脸上讪讪的。 诗摆在这儿,好坏自有公论。再要说人家没才学,那便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晚晴站在谢微萤身后,胸脯都挺起来了。 脸上满是骄傲,像是自己作了诗一样。 姑娘就是厉害! 看谁还敢说姑娘是乡下来的没见识!
沈清媛坐在主位上,脸上的笑容早就僵住了。 手里的茶盏捏得紧紧的,指节都微微泛白。 她怎么也没想到,谢微萤竟然真的有这般才学。 这首诗,别说她自己当场作不出来,就算是回去琢磨三日,也未必能作出这样有筋骨的句子。 本想让她当众出丑,反倒让她出尽了风头。
沈清媛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又闷又气。 可当着众人的面,又不能发作。 发作了,反倒显得她小家子气,嫉妒人家。
她深深吸了口气,硬生生把心底的妒火压下去,脸上重新堆起笑容,抚掌笑道:“好诗!果然是江南文风鼎盛,妹妹真是好才学。倒是姐姐我,今日倒是班门弄斧了。”
“姐姐过奖了。” 谢微萤款款走回来,落座,神色平静,半点没有得色,“不过是随口胡诌两句,登不得大雅之堂。叫姐姐和各位妹妹笑话了。”
态度谦逊,语气温和,半点没有恃才傲物的样子。 反倒显得方才咄咄逼人的赵月蓉,还有存心刁难的沈清媛,格局小了。
众人看在眼里,心里都有了计较。 这位谢姑娘,看着柔柔弱弱,实则内里有乾坤。 才学好,性子稳,不卑不亢。 难怪太子殿下看重她。 光这份气度,就不是寻常世家女子能比的。
接下来的宴席,气氛便有些微妙。 原本围着沈清媛转的贵女们,有意无意地都往谢微萤这边凑,说着话,讨教着诗文。谢微萤都一一应对,谈吐得体,见识也广,聊起江南的风物、各地的人情,都娓娓道来,听得众人津津有味。
沈清媛坐在主位上,看着众星捧月似的谢微萤,心里恨得牙痒痒。 却又无可奈何。 今日这场宴,本想给她个下马威。 没想到,反倒给她做了垫脚石。 经此一宴,京中谁不知道谢家的姑娘才貌双全?
好不容易熬到宴散,众人纷纷告辞。 谢微萤也起身福身:“姐姐,时候不早了,妹妹便先回去了。今日多谢姐姐款待。”
“妹妹客气。” 沈清媛皮笑肉不笑,“有空常来玩。”
“一定。”
谢微萤带着晚晴,缓步走出沈府西花园。 秋日的斜阳落在身后,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晚晴跟在身旁,憋了一路,一出沈府大门,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姑娘!你可太厉害了!” 她声音里满是兴奋,“你没看见沈姑娘那脸,都绿了!还有赵二姑娘,半天说不出话来。谁让她们存心刁难人,这下好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谢微萤淡淡笑了笑,没说话。 她没什么好得意的。 不过是一首诗罢了。 今日这场宴,看似赢了,实则也得罪了沈清媛。 沈氏一族在朝堂势力不小,往后怕是少不了麻烦。
可事到临头,总不能缩着头任人欺负。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马车停在巷口,两人上了车。 车轮滚动,缓缓往谢府去。 谢微萤坐在车厢里,撩开侧帘一角,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车马。 金陵城繁华依旧,车水马龙。 她知道,今日簪花宴的事,还有那首诗,很快就会传遍这座城。 而她谢微萤的名字,也会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
有好的,自然也有坏的。 赞誉和非议,从来都是相伴而生的。
谢微萤放下车帘,坐回原位。 眼底平静,无波无澜。 该来的,总会来的。 她早已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