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不出谢微萤所料。 簪花宴结束不过半日,那首咏海棠的诗,便像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京中贵女圈。
先是各家府邸的丫鬟婆子互相走动的时候,你一句我一句地传。说谢家那位未入宫的太子妃,看着素净,才学竟那样好,当场一首海棠诗,压得满座贵女都没了声音。说着说着,便有人凭着记忆,把诗句抄了下来,你传我我传你,没半日功夫,京中稍有头脸的世家府邸,都瞧见了这首诗。
到了晚间,连文官的圈子里也有了耳闻。 翰林院的几位编修,散值后凑在酒馆里小酌,聊起近来的趣事,便有人提起了这首诗。
“听说了吗?谢太傅家的那位侄女,就是未来的太子妃,昨日在沈府的簪花宴上,当场咏了首海棠诗。” 有人夹了颗花生米,笑着道,“我家内人抄了回来,我看了看,倒是真有几分风骨。不像是闺阁女子的手笔。”
“哦?还有这事?” 旁边有人来了兴致,“说来听听?”
那人便清了清嗓子,把诗吟了一遍。 吟罢,满座都点着头。
“是不错。” 一位年长些的编修捋着胡须,“‘莫言疏影无筋骨,曾占金陵第一香’。这一句,气格不低。谢家的女儿,倒是有些气度。”
“何止是气度,” 有人压低声音,“听说这位谢姑娘,可不是寻常深闺女子。前些日子太子殿下微服南下查漕运,恰遇上她遇匪,太子殿下出手相救,一路同行回京。听说啊,滁州那桩少女失踪案,还是这位谢姑娘先看出端倪的。”
“真的假的?” 众人都惊讶,“闺阁女子,还能查案?”
“这谁知道。不过坊间都这么传。” 那人耸耸肩,“反正现在啊,都说太子殿下好眼光,这位太子妃,才貌双全,有勇有谋。可不是个空有其表的花瓶。”
众人听着,都议论纷纷。 有赞的,自然也有不以为然的。
“我看未必。” 有人嗤了一声,“不过是一首诗罢了,能说明什么?指不定是早就作好的,带到宴上去显摆。再说了,女子无才便是德,这么爱出风头,可不是什么好事。”
“就是,” 另一人附和,“一介女流,锋芒太露,不是东宫之福。我看啊,太后娘娘第一个就不乐意。”
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可不管是赞是贬,谢微萤这个名字,是实实在在地传开了。 不再是那个 “谢家旁支女”“乡下来的太子妃”,而是有了才名,有了话题度。
而此时,沈府的绣楼里,却是一片低气压。 沈清媛坐在梳妆台前,狠狠将一把银梳砸在妆台上。 “啪” 的一声脆响,梳子摔成两截,滚落在地。 画春站在一旁,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可恶!真是可恶!” 沈清媛咬着牙,声音里满是妒火,“一个乡下来的丫头,凭什么!凭什么出尽风头!那首诗…… 那首诗怎么可能是她当场作的!定是早就准备好了,带到宴上来装样子!”
“姑娘,小声点。” 画春连忙劝道,“这话要是传出去,人家该说咱们嫉妒了。”
“嫉妒?我嫉妒她?” 沈清媛猛地转过身,眼里满是不甘,“我沈清媛,哪一点比不上她?论家世,论才学,论容貌,她哪一点能跟我比?凭什么太子妃的位置是她的?凭什么所有人都夸她?”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 本想借着簪花宴让她出丑,反倒让她一战成名。 如今京中谁不称赞谢微萤才貌双全? 倒显得她沈清媛,像个跳梁小丑。
画春看着自家姑娘气成这样,也心疼,连忙道:“姑娘,跟她置什么气。她就算再有才名,又如何?太后娘娘那边,可最不喜欢女子锋芒太露。再说了,沈氏一族在朝堂的势力,岂是谢家能比的?往后日子还长着呢,有的是机会。”
沈清媛听着,慢慢平复了些情绪。 是啊。 不过是赢了一场闺阁宴会罢了。 这金陵城,可不是光靠会作诗就能站稳脚跟的。 后宫有太后,朝堂有父亲叔父。 谢微萤想坐稳太子妃的位置,没那么容易。
她深深吸了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断梳,扔在一边。 “你说得对。” 她冷冷道,“咱们走着瞧。我倒要看看,她能得意多久。”
话是这么说,心底的恨意,却早已扎了根。 她沈清媛长这么大,从来没受过这样的挫辱。 这笔账,她记下了。
而深宫之中,长春宫。 掌事的李嬷嬷弯着腰,站在明懿太后的身侧,低声回禀着近日京里的新鲜事。 说到簪花宴,说到那首海棠诗,也说到东宫前几日大张旗鼓送赏赐的事。
明懿太后靠在软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慢慢捻着。 她已是知天命的年纪,鬓角染了微霜,眉眼却依旧锐利,带着身居高位数十年的威严。一身翟衣庄重华贵,衬得整个人不怒自威。
听完李嬷嬷的话,太后手上的佛珠,微微顿了一下。 “哦?谢家的丫头,作了首海棠诗?”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沉沉的威压。
“是。” 李嬷嬷躬身道,“奴婢听了,诗作得倒是不错,挺有风骨的。就是…… 太锋芒毕露了些。刚回京就出这么大风头,怕是……”
怕是不懂宫中的规矩,不懂得藏拙。 后面的话,李嬷嬷没说出口。 可太后自然听得懂。
明懿太后沉吟片刻,缓缓睁开眼。 “皇帝赐婚的时候,哀家就说,旁支的女儿,养在乡野,没经过调教,不懂规矩。” 她淡淡道,“皇帝偏说,谢玄甫的侄女,定然错不了。如今看来,倒是个有主意的。”
“太子殿下那边,还特意给谢府送了重赏。” 李嬷嬷又道,“按太子妃的规制给的头面。太子殿下这…… 也太看重这位姑娘了。”
太后闻言,眉峰微微一蹙。 太子的性子,她最清楚。 从小就沉稳,有城府,行事最讲分寸。 如今这般大张旗鼓地给谢家送赏赐,摆明了给谢家撑腰。 这可不像是他一贯的行事风格。
“不过是路上救了一回,便这般上心?” 太后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还是说,这谢家的丫头,真有什么特别的本事,能把皇儿迷成这样?”
李嬷嬷不敢接话,只躬身站着。
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佛珠转动的细碎声响。
半晌,太后才缓缓开口:“既然都夸这位谢姑娘才貌双全,哀家倒要亲自见见。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值不值得皇儿这般破例。”
她顿了顿,吩咐道:“传哀家的懿旨,三日后,宣谢微萤入宫觐见。就在长春宫,哀家亲自看看。”
“奴婢遵旨。” 李嬷嬷连忙躬身应下。
太后重新闭上眼,继续捻动佛珠。 眼底,却掠过一丝深思。 谢家的女儿…… 希望别是个狐媚子,耽误了皇儿的江山。 也希望…… 别是个太有主意的,日后不好驾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