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懿旨,是次日清晨传到谢府的。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乌衣巷里便响起了内侍传旨的唱喏声。谢玄甫连忙带着全家老小,跪在正厅接旨。明黄的懿旨,由长春宫的掌事太监亲自宣读,声音尖细,拖着长长的尾音,响彻整个正厅。
“…… 谢氏女微萤,淑慎有闻,着三日后入宫觐见,钦此。”
短短一句话,落在谢家人耳朵里,却像是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湖里,激起千层浪。
“老臣遵旨。” 谢玄甫双手接过懿旨,神色凝重。 起身后,连忙招呼管事,给传旨太监塞了个沉甸甸的红包,笑着道:“有劳公公跑一趟。不知太后娘娘召小女入宫,是有什么吩咐?”
传旨太监收了红包,脸上堆起笑容,客气了几分:“太傅大人客气。杂家也不清楚。不过听宫里的意思,太后娘娘听闻姑娘才貌双全,想见见。太傅放心,就是寻常觐见,没什么大事。”
话是这么说,谢玄甫心里却半点不敢松懈。 太后是什么人? 深居后宫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平白无故召见微萤,岂能是单纯想见见? 前有东宫大张旗鼓送赏赐,后有簪花宴诗传京华。 太后这是…… 要敲打敲打谢家,敲打敲打微萤啊。
送走传旨太监,谢玄甫转过身,看向站在一旁的谢微萤。 她一身素色衣裙,神色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半点不见慌乱。
“微萤,你怎么看?” 谢玄甫沉声道。
“太后要见,侄女去便是了。” 谢微萤淡淡道,“想来也不过是寻常觐见,问几句话。伯父不必担心。”
“你说得轻巧。” 谢玄甫皱着眉,在厅里踱来踱去,“太后是什么性子,你不知道。最看重门第规矩,最不喜欢女子锋芒太露。前几日簪花宴的事,还有东宫送赏赐的事,肯定都传到太后耳朵里了。她这是觉得你不懂规矩,要亲自敲打敲打你。”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担忧:“你刚回京,宫里的规矩还没学全。万一到时候说错了话,做错了事,惹了太后不高兴,往后入了宫,日子可就难过了。”
后宫之中,太后若是不喜一个人,有的是法子磋磨。 就算是太子妃,太后要刁难,也有的是由头。
谢微萤听着,微微沉吟。 她知道伯父说的是实话。 可事已至此,躲是躲不过的。 太后要见,总不能称病不去。 越是躲,反倒越显得心虚。
“伯父,没事的。” 她安抚道,“不过是见一面,问几句话。我小心应对便是了。少说,多听,礼数周全,总不会出大错。太后总不能平白无故,就降罪于我。”
“话是这么说……” 谢玄甫还是放心不下,“这样,我让人把宫里的规矩再跟你好好讲讲。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太后的喜好忌讳,都一一说给你听。到了宫里,步步小心,千万别出错。”
“好。” 谢微萤点点头。
当日一整天,谢府都忙了起来。 谢玄甫找来了宫里出来的老嬷嬷,专门给谢微萤讲太后的喜好忌讳,讲长春宫的规矩,讲觐见的礼仪。从跪拜的幅度,到回话的语气,到走路的姿态,事无巨细,都一一演练。
晚晴跟着一起记,记了满满几张纸,比姑娘还紧张。 “姑娘,你可都记住了?太后娘娘最不喜欢话多的女子,也不喜欢穿得太花哨的。到时候咱们穿得素净些,少说多听,准没错。”
“嗯,省得。” 谢微萤应着。 她坐在窗边,手里翻着一本《宫规》,看得认真。 其实这些规矩,她大半都懂。 小时候母亲还在的时候,也教过她不少世家礼仪。只是宫里的规矩,更繁琐些,更严苛些。
她心里清楚,太后这次召见,是福不是祸。 准确说,是敲打,是试探。 看看她配不配做这个太子妃,看看谢家有没有野心。 只要她摆对位置,守好本分,不卑不亢,便不会有大问题。
可不知怎么的,想起萧景珩。 想起他以萧公子的身份,和她一路同行的样子。 想起他知道她是谁,却不点破,一路照拂的样子。 如今太后召见,他知道吗? 他会是什么态度?
谢微萤甩了甩头,把这念头压下去。 想这些做什么。 左右不过是政治联姻,他看重谢家的势力,她需要东宫的庇护。 太后召见,她自己应对便是了。 没必要牵扯他。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到了觐见那日,天刚亮,谢微萤便起身了。 沐浴更衣,仔细梳妆。 选了一身月白色的暗花宫装,款式大方,料子上好,却不张扬。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的梅花簪,耳上一对小颗的东珠耳坠,不显眼,却合规矩。脸上薄施粉黛,衬得气色好,却不妖艳。
整个人看起来,素净,端庄,温婉。 挑不出半分错处。
谢玄甫看了,连连点头:“好,这样就好。沉稳,大气。太后见了,定然挑不出错。”
“伯父放心。” 谢微萤微微福身。
用完早膳,宫里的马车便到了。 是长春宫派来的二等马车,规制不高不低,符合待选秀女的身份。 谢微萤带着晚晴,登上马车。 车轮滚动,朝着皇宫的方向驶去。
穿过繁华的街巷,越靠近皇城,行人越少。 高大的宫墙渐渐出现在眼前,朱红的墙,金黄的琉璃瓦,连绵十里,巍峨壮观。谢微萤撩开侧帘一角,望着那片宫墙,心里微微一沉。 这就是她以后要待的地方吗? 四方的天,重重的殿。 像一只巨大的金丝笼。
马车驶进了西华门,沿着宫墙内的驰道,往长春宫方向去。 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槐树,枝叶繁茂,遮天蔽日。明明是白日,宫墙里却透着几分阴凉。 连风都带着几分肃穆的气息。
晚晴坐在一旁,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紧紧攥着帕子。 “姑娘……” 她小声道,“我心里怎么这么慌啊。”
谢微萤收回目光,看向她,淡淡一笑:“怕什么。不过是见太后一面。有我在呢。”
她语气平静,带着几分安定人心的力量。 晚晴看着姑娘镇定的样子,心里也稍稍安定了些。
马车缓缓停下。 “姑娘,长春宫到了。” 外面传来太监的声音。
谢微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情绪。 该来的,总会来的。 她扶着晚晴的手,缓缓走下马车。
眼前便是长春宫的宫门,朱红的大门,铜钉锃亮。 站在门口,便能感觉到里面传来的沉沉的威压。 谢微萤理了理衣裙,抬步,跨进了宫门。 一步一步,朝着那座权力的中心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