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宫建在皇城西北，地势高敞，殿宇轩昂，是明懿太后的寝宫。
入了宫门，便是一重又一重的汉白玉台基，雕着云纹龙凤，阶旁摆着鎏金铜鹤，嘴里袅袅冒着檀香，混着龙涎香的气息，沉得人心里都跟着发闷。殿门大开着，廊下站着整整齐齐的宫女内侍，个个垂首肃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半点声息都无。
谢微萤跟着李嬷嬷往里走，脚步放得极轻，绣鞋踩在金砖地上，几乎听不到声响。她垂着眼，目光只落在身前三尺的地面上，余光却能瞥见殿内的陈设。紫檀桌椅，官窑瓷器，墙上挂着工笔观音像，案上摆着青铜古鼎，处处透着庄重肃穆，也处处透着深宫的威压。
“太后娘娘，谢姑娘带到了。” 李嬷嬷走到殿门口，躬身禀报。
“让她进来。” 里面传来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沉的威严，顺着殿门飘出来，落在人身上，沉甸甸的。
谢微萤定了定神，提步跨进殿门。 走到殿中，她稳稳跪下，行三叩九拜的大礼，姿态端方，半点错处都没有。 “臣女谢微萤，参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音清润，语速平稳，不抖不颤。 “起来吧。” 太后淡淡道。
谢微萤依言起身，依旧垂首站着，目光不往上抬，规矩得挑不出半分毛病。 明懿太后靠在软榻上，身上穿着石青翟衣，绣着金凤纹样，领口袖口镶着貂毛，衬得整个人贵气逼人。她手里捻着一串蜜蜡佛珠，慢慢捻动，目光落在殿中站着的少女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
一身月白暗花宫装，素净，端庄，不张扬，也不寒酸。头上素银梅花簪，耳上东珠小坠子，都是符合待选秀女身份的规制，半点没有逾制。身姿挺拔，垂首立着，却不见半分瑟缩，自有一种清稳的气度。
太后心里暗暗点头。 单看这份气度，倒是比京中许多世家嫡女还强些。 难怪皇儿看重她。
“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 太后开口。
谢微萤依言抬头。 眉眼清亮，鼻梁秀挺，唇色淡粉，一张脸明艳却不张扬，看着舒服。眼神澄澈，迎着太后的目光，不躲不闪，却也不直视冒犯，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太后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倒是个生得好的。 眼神也正。 不是那种狐媚子。
“听说你前阵子回京，路上遇上山匪了？” 太后状似闲聊地开口，语气缓和，像是拉家常。
“回太后，是。” 谢微萤轻声回道，“多亏遇上过路的客商出手相救，才得以脱险。”
她没提太子，也没说萧公子。 只说是过路客商。 太后没点明，她便也不戳破。
“哦？什么客商，竟有这般本事？” 太后追问，“能从山匪手里救人，想来也不是寻常生意人吧。”
“臣女也不大清楚。” 谢微萤道，“那位公子不肯透露姓名，只说姓萧，做些南北货生意。臣女只知他为人正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回京之后，便各自分路了，再没见过。”
回答得滴水不漏。 既没攀扯东宫，也没故作神秘。 就当是寻常路人相救。
太后看着她，见她神色平静，不像是说谎的样子，心里又多了几分赞许。 倒是个懂分寸的。 换做旁人，怕是早就把太子救命之恩挂在嘴边，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 她倒好，半句不提。
“路上受了惊吓吧？” 太后语气又缓和了些，“小小年纪，遇上这样的事，也难为你了。”
“劳太后挂心。” 谢微萤微微福身，“不过是些许波折，臣女无碍。”
“哀家还听说，你在沈府的簪花宴上，作了首海棠诗？” 太后话锋一转，“京里都传开了，说谢家女儿才学了得。”
谢微萤心中一动。 来了。 正主儿在这儿等着呢。
“不过是随口胡诌两句，登不得大雅之堂。” 她谦道，“那日沈姐姐雅兴，众人都作，臣女也跟着凑个热闹罢了。叫太后见笑了。”
“过分自谦，便是矫情了。” 太后淡淡道，“哀家看了诗句，倒是不错。尤其尾联，有风骨。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谢微萤脸上，语气意味深长：“女子啊，才学固然要有，可太锋芒毕露了，也不好。居家过日子，讲究的是温婉贤淑，相夫教子。尤其是在宫里，最忌争强好胜，出风头。你说呢？”
这话，便是敲打了。 谢微萤心中了然。 她微微垂首，恭声道：“太后教诲，臣女铭记在心。臣女愚钝，只懂读几本死书，不懂得什么大道理。日后入了宫，自当谨言慎行，安分守己，伺候太子殿下，不敢有半分逾矩。”
态度诚恳，语气恭顺，却也没有半分卑躬屈膝的谄媚。 就事论事，接下太后的敲打，也表明自己的本分。
太后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这丫头，倒是个七窍玲珑心。 几句话下来，滴水不漏。 夸不骄，打不馁。 这般心性，倒是少见。
“你平日里，都读些什么书？” 太后又问。 “回太后，不过是些女诫、内训，还有些诗词杂记。” 谢微萤道，“正经的史书政论，臣女读得不多。”
“女诫内训是该读的。” 太后点点头，“女子无才便是德，这话虽不全对，却也有几分道理。心思多放在女红针黹上，放在家宅内务上，才是正理。”
“太后说的是。” 谢微萤应着。
“女红怎么样？” 太后问。 “略通一二。” 谢微萤道，“寻常的针线活，还做得。”
太后示意李嬷嬷：“去，把案上那匹素缎拿给她，再拿针线来。哀家看看她的活计。”
“是。” 李嬷嬷很快取来素缎和针线，递到谢微萤手里。 谢微萤接过，也不怯场，就着殿中的光亮，穿针引线，手指翻飞。 动作熟练，针脚细密。不过片刻，便在素缎角上绣出一小枝寒梅，花瓣层次分明，花蕊精致，虽不繁复，却见功底。
李嬷嬷捧过去给太后看。 太后瞥了一眼，点点头。 “倒是不错。针脚稳，也干净。” 不算顶尖，却也拿得出手。 不是那种只会读书、针线活一塌糊涂的。
谢微萤垂首站着，也不辩解，也不争辩。 太后说不错，便是不错。
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佛珠转动的细碎声响。 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切进来，落在金砖地上，一道一道的。 尘埃在光柱里浮动，衬得殿中愈发静谧，也愈发压抑。
谢微萤站在那里，身姿端正，半点不见不耐。 太后不说让她走，她便站着。 不急不躁。
太后看在眼里，心里又多了几分认可。 这份沉稳，倒是难得。 就是…… 出身差了些。 旁支庶出，养在乡野。 就算再有才学再沉稳，配皇儿的储君之位，终究还是差了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