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闲话了约莫两刻钟,太后才渐渐收了话头。 她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旁边的李嬷嬷见状,便知道觐见差不多了。
“哀家问了这半日,你也累了。” 太后放下茶盏,淡淡道,“头一回进宫,别拘着。回去吧,好生歇息。”
“臣女告退。” 谢微萤躬身行礼。 正要退下,太后却又开口:“等等。”
她顿了顿,示意李嬷嬷:“把哀家准备好的东西拿上来。”
“是。” 李嬷嬷转身进了内殿,不多时,捧着个朱漆托盘出来。 托盘上铺着明黄的锦缎,上面整整齐齐摆着一套头面,还有几匹绸缎。
头面是银镀的,刻着缠枝莲花,嵌着些小颗的珍珠,看着精致,却分量不足。绸缎也是寻常的贡品,虽不差,却绝不是顶好的。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套赏赐,规制不高。 别说太子妃的规制,就连京中一二品官员家的嫡女,平日里用的头面,都比这个要贵重些。
李嬷嬷捧着托盘,站在谢微萤面前,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声音不高不低,足够殿里所有人都听见:“谢姑娘,这是太后娘娘的恩典。一套银镀头面,四匹贡缎。姑娘快谢恩吧。”
话音落下,殿中侍立的宫女内侍,目光都悄悄落在谢微萤身上。 带着几分探究,几分同情。 谁都懂,太后这是敲打呢。 告诉这位谢家姑娘,你的身份就在这儿,别妄想攀高枝。太子妃的位置,不是你一个旁支女能坐稳的。安分守己,才是本分。
晚晴站在殿外廊下,远远瞧见,心里咯噔一下,揪得慌。 怎么是银镀的? 别说东宫前几日送的赤金点翠头面了,就是府里姑娘平日戴的,都比这个好。 太后这也太…… 太欺负人了!
她着急,却也不敢进去,只能站在外面干着急。
殿中,谢微萤看着托盘里的头面,神色平静。 脸上半点惊讶、委屈、不满都没有。 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
银镀头面。 比太子妃规制,低了整整一等。 太后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敲打她的出身,提醒她的本分。
谢微萤没有半分犹豫,撩裙摆跪下。 身姿端端正正,声音清亮平稳:“臣女谢太后娘娘恩典。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恭恭敬敬,三叩九拜。 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既没有受宠若惊的失态,也没有半分不满的流露。 就好像太后赐的不是银镀头面,是赤金点翠的太子妃规制头面一般。
太后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背影,眸色动了动。 倒是沉得住气。 换做别的姑娘,要么就是受宠若惊,喜形于色;要么就是委屈不甘,藏都藏不住。 她倒好,平平静静,照单全收。 也不问为什么,也不谢恩谢得夸张。
“起来吧。” 太后淡淡道。
谢微萤依言起身,站直身子。 李嬷嬷将托盘递到她面前,她双手接过,姿态恭敬。 “臣女告退。”
她捧着托盘,倒退着几步,才转身往外走。 脚步平稳,背影端直。 捧着那套低规制的赏赐,却像是捧着什么贵重物件一般,半点不见敷衍。
直到她的身影出了殿门,太后才缓缓收回目光。 “你看这丫头,怎么样?” 太后开口,问身边的李嬷嬷。
李嬷嬷连忙躬身:“回太后,奴婢瞧着,倒是个懂规矩、沉得住气的。看着柔柔弱弱,性子却稳。”
“稳是稳。” 太后慢慢捻着佛珠,“就是…… 出身差了些。旁支的女儿,养在江南乡野,根基太薄。就算再有才学,再沉稳,终究撑不起东宫太子妃的门面。”
她顿了顿,语气淡淡:“皇儿年轻,一时新鲜,觉得她特别。可日子长了,就知道了。娶妻娶贤,更娶势。谢家中立了这么多年,看似门生故吏多,实则都是散的,没有根基。帮不上皇儿什么忙。”
李嬷嬷不敢接话,只躬身听着。
“哀家赐她这套银镀头面,就是要告诉她,也告诉所有人。” 太后继续道,“她这太子妃的位置,能不能坐稳,还不一定。别以为皇儿赏了点东西,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这宫里,规矩比天大。出身不够,就是不够。”
“太后说的是。” 李嬷嬷连忙应着。
太后闭上眼,继续捻动佛珠。 “但愿她是个懂事的,能明白哀家的苦心。安分守己,好好伺候皇儿,诞育皇嗣。别的,别多想。想多了,对她没好处。”
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殿中所有人都屏息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