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微萤捧着托盘，一步步走出长春宫。 廊下的宫女内侍们，目光都悄悄跟着她，落在她手里的托盘上。 有惊讶的，有不屑的，也有几分佩服的。 谁都没想到，这位谢家姑娘，捧着这么一套低规制的赏赐，竟能这般平静。 脸上半点委屈都没有。
晚晴连忙迎上来，想替她接托盘，眼眶都有点红了：“姑娘……”
“没事。” 谢微萤淡淡道，脚步没停，“走吧，回府。”
她把托盘递给晚晴，自己扶着宫女的手，登上马车。 坐进车厢里，她才缓缓松了口气。 脊背微微有些发僵。 一整个时辰的觐见，步步小心，处处留意，确实累人。
晚晴跟着上车，把托盘放在一旁，忍不住气鼓鼓道：“姑娘，太后也太过分了！怎么能赐银镀的头面啊！这哪里是太子妃的规制，就连寻常官家嫡女都不如！这不是明摆着敲打您，给您难堪吗！”
谢微萤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淡淡道：“有什么过分的。”
“怎么不过分！” 晚晴替她不平，“东宫前几日送的那套赤金点翠的，比这个好一百倍！太后这是故意的！”
“故意的又如何。” 谢微萤睁开眼，目光平静，“她是太后，我是臣女。她赏什么，我便接什么。难不成还能挑三拣四，跟太后理论不成？”
她当然知道太后是敲打。 从进长春宫的那一刻，她就知道。 太后要见她，本就不是单纯见见。 是要看看她的品性，也是要压压她的气焰。 告诉她，这宫里谁说了算，告诉她什么是规矩，什么是本分。
银镀头面，便是信号。 她接了，便是懂了规矩，认了本分。 她要是不接，或是面露不满，那便是不知好歹，恃宠而骄。 反倒落了话柄。
“可是…… 也太委屈姑娘了。” 晚晴眼眶红红的，“姑娘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委屈什么。” 谢微萤淡淡一笑，“不过是套头面罢了。又不是真缺这个。太后愿意敲，我便接着就是了。只要她挑不出错处，便比什么都强。”
她要的从来不是这些身外之物。 她要的是安稳，是谢家的平安。 一套头面而已，算得了什么。 太后要敲打，便让她敲打好了。 只要自己守好本分，不犯错，太后总不能平白无故降罪。
晚晴看着姑娘平静的样子，心里也渐渐安定下来。 也是。 姑娘说的对。 跟太后计较这些，没好处。 忍一时风平浪静。
马车沿着宫墙内的驰道，缓缓往西华门去。 车窗外，宫墙巍峨，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谢微萤撩开侧帘一角，望着那连绵的宫墙，眸色沉沉。 这就是深宫啊。 还没正式入宫，不过是头一回觐见，便已经是这般步步惊心。 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回到谢府的时候，谢玄甫早已在厅里等着了。 见她进来，连忙迎上来，目光先落在晚晴手里的托盘上。 看见那套银镀头面，眉头猛地一皱，脸色沉了下来。
“太后…… 赐的？” 他声音发沉。
“嗯。” 谢微萤点点头，走到椅子上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抿了一口。
“岂有此理！” 谢玄甫气得胡须都抖了，“这也太欺负人了！太子妃的规制，本就是赤金头面。太后就算不认可，也不能这般当众羞辱！赐一套银镀的，传出去，旁人怎么看你？怎么看咱们谢家？”
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太后不待见这位太子妃，不认可谢家吗？ 往后京中还不知道要传出多少闲话。
“伯父息怒。” 谢微萤放下茶盏，平静道，“也不算羞辱。太后不过是敲打敲打罢了。告诉我本分，告诉我规矩。我接了，便是懂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口气，怎么咽得下！” 谢玄甫气呼呼的，“太子殿下那边……”
“伯父，别告诉太子。” 谢微萤立刻道。
谢玄甫愣了一下：“为什么？太子殿下若是知道了，定然会为你做主。”
“做主又如何。” 谢微萤摇摇头，“为了一套头面，去跟太后置气？值当吗？太后是长辈，是陛下的生母。太子殿下若是为了我跟太后顶撞，反倒落了个不孝的名声，也显得我挑唆是非。得不偿失。”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不过是件小事。我都不在意，伯父何必在意。左右不过是些首饰，又不能当饭吃。太后愿意给什么便是什么，我戴着就是了。真要戴好的，咱们府里又不是没有。”
谢玄甫看着她，见她眉眼平静，半点委屈都没有，反倒过来安慰自己，心里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这侄女，心性也太稳了。 这般年纪，遇上这样的事，竟能做到荣辱不惊。 比许多男子都强。
“你啊……” 谢玄甫叹了口气，“就是太懂事了。”
“不是懂事。” 谢微萤淡淡道，“是没必要。身在世家，哪能事事都顺心。这点委屈都受不住，往后还怎么在京里立足。”
她心里清楚得很。 这不过是开始。 往后入了宫，这样的敲打，这样的委屈，只会多不会少。 要是这点事都沉不住气，那也不用在宫里待了。
“罢了，你心里有数便好。” 谢玄甫摇摇头，“只是委屈你了。”
“不委屈。” 谢微萤笑了笑。
晚晴把赏赐捧去内院收好。 谢微萤坐在厅里，跟谢玄甫说了觐见的过程，太后问了什么，她怎么答的，一一说清楚。 谢玄甫听完，连连点头。 “答得好。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正好。太后定然挑不出错处。”
“嗯。” 谢微萤点点头，“太后看着严厉，其实也还好。只要守规矩，不越界，便不会有大问题。”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清楚。 太后今日，不过是初次见面的敲打。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等她正式入了东宫，才是真的步步惊心。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将院子里的树影拉得很长。 谢微萤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院中的金桂树上。 花已经谢得差不多了，枝头上残留着细碎的金粟，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来。 她忽然想起，萧景珩。 太后召见的事，他知道吗？ 他若是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会像伯父这般生气，还是…… 也觉得她该受着？
谢微萤闭了闭眼，把这念头压下去。 想这些做什么。 左右不过是政治联姻。 他有他的朝堂制衡，她有她的家族本分。 太后的敲打，她自己接着便是了。 没必要，也没立场，去指望他。
晚风拂过，卷起几片落叶。 深宫里的旨意，世家的算计，还有那看不见的未来，都像这秋风一般，层层叠叠裹上来。 谢微萤坐在那里，身姿依旧端正。 眼底平静，无波无澜。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早已做好了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