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微萤回府之后,便径直回了晚晴轩。
晚晴捧着那套银镀头面跟进来,放在妆台的角落,看着就堵心。她本想收进箱子最底层,眼不见心不烦,谢微萤却淡淡摆了摆手。
“就摆在妆台上吧。” 她一边卸着头上的素银簪,一边对着铜镜漫不经心道,“往后进宫拜见太后,正好戴着去。”
“姑娘!” 晚晴急了,“还戴它做什么。这明摆着是太后敲打咱们呢,戴出去旁人看了,还以为咱们谢家缺首饰不成。”
“旁人怎么看,有什么要紧。” 谢微萤将簪子放在玉盘里,发出清脆的一响,“太后赐的东西,不戴才是不敬。她既然想让我戴着,我戴着便是了。左右不过是套首饰,重不到哪里去。”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真的半点都不放在心上。 晚晴看着姑娘平静的侧脸,心里又是佩服又是心疼。 换做别家姑娘,遇上这样的事,早该哭哭啼啼闹脾气了。 自家姑娘倒好,太后敲打她,她便顺着接了,半点委屈都不露。
正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谢玄甫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沉郁:“微萤,歇下了吗?”
“伯父。” 谢微萤连忙起身迎出去,“还没呢。伯父坐。”
谢玄甫走进来,手里还捏着个翡翠扳指,不停地转着,一看便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坐下,目光扫过妆台上那套银镀头面,眉头又皱紧了几分。
“我听管事说了,太后就赐了这么套东西?” 他沉声道,“也太不成体统了。”
“伯父何须动气。” 谢微萤亲手斟了杯热茶递过去,“不过是套首饰罢了。太后是长辈,赏什么,我接着便是。总不能挑三拣四。”
“这不是挑不挑的事。” 谢玄甫放下茶杯,“这是脸面!你是陛下钦定的太子妃,按规制就该用赤金点翠的九凤头面。太后赐你银镀的,传出去,人人都知道太后不待见你,都觉得咱们谢家势微,往后你入了宫,谁都敢来踩你一脚。”
他越说越忧心,叹了口气:“我原以为,太子殿下看重你,这婚事应当是稳妥的。可太后这一关,难过啊。后宫里头,太后说了算。她要是不喜欢你,有的是法子磋磨你。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护你几年?往后的日子,可怎么好。”
谢微萤听着,心里微微一暖。 伯父是真心为她着想。
她轻轻笑了笑,安抚道:“伯父,你想多了。太后今日召见我,考校诗文,看我女红,问我路上的事,虽有敲打,却也没有恶意。她不过是觉得我出身旁支,养在江南,怕我不懂规矩,恃宠而骄,所以压压我的性子,提醒我本分罢了。”
“再说了,”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咱们谢家本就是旁支,我也确实不是什么世家嫡女。太后有顾虑,也是人之常情。换做我是太后,我也会疑心。一个乡野回来的姑娘,刚回京就引得太子大张旗鼓地赏赐,会不会狐媚惑主,会不会仗着太子的势不懂规矩。敲打敲打,也是应当的。”
谢玄甫愣了一下,看着她。 半晌,才叹了口气:“你啊…… 看得倒是通透。”
“不是通透,是身在其位,不得不懂。” 谢微萤淡淡道,“这门婚事,本就是朝堂制衡的产物。陛下要拉拢谢家,太子需要咱们谢家的中立势力,太后要看看我配不配,会不会坏了后宫的规矩。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盘算。太正常了。”
她以前在水月庄,只想着怎么退婚,怎么逃离这一切。 真的回来了,站在这个位置上,反倒慢慢看明白了。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随心所欲。 世家女子,婚姻本就和家族绑在一起。 荣耀是家族给的,责任也得担着。
“往后入宫,谨言慎行,安分守己,做好我该做的事。” 谢微萤继续道,“太后挑不出我的错,总不能平白无故发难。日子久了,自然就好了。伯父不必为我担心。”
谢玄甫听完,沉默许久。 最终,点了点头,长叹一声:“你能这么想,自然最好。我就是怕你委屈。”
“不委屈。” 谢微萤摇摇头,“有得必有失。比起整个谢家的安稳,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
谢玄甫看着她,眼里满是欣慰。 当年那个在水月庄爬树摸鱼、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丫头,如今也长成能担事的大人了。
“你心里有数就好。” 他站起身,“也不早了,你今日入宫也累了,早些歇息。有什么事,咱们明日再说。”
“嗯,伯父也早些歇息。”
谢微萤送谢玄甫到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抄手游廊的尽头,才转身回屋。 晚晴已经铺好了床,放好了沐浴的热水。 “姑娘,沐浴吧。跑了一天,也累了。”
“嗯。”
谢微萤褪下衣裙,坐进浴桶里。 温热的水漫上来,包裹住全身,驱散了一日的疲惫,也驱散了长春宫带来的几分寒凉。她靠在桶沿上,闭着眼,水汽氤氲了眉眼。
其实说不委屈,是假的。 怎么会不委屈呢。 她也是谢家的女儿,虽说是旁支,却也是自幼被伯父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何时受过这样的敲打。
可委屈又如何。 路是自己选的。 当初可以选择躲在水月庄,装病抗婚。 可她还是回来了。 既然回来了,要站在这个位置上,就得受得住这份敲打。
谢微萤深深吸了口气,将身子往下沉了沉,埋进温热的水里。 没关系。 慢慢来。 她有的是耐心。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院子里的灯笼亮起来,昏黄的光映在窗纸上,晕出一圈暖黄的光晕。 晚晴守在外面,轻轻打着哈欠。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水波轻轻晃动的细碎声响。 谢微萤闭着眼,神色平静。 今日的召见,不过是个开始。 往后的路还长。 她且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