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召见谢微萤的事,当日傍晚便传到了东宫。
凌朔走进崇文殿的时候,萧景珩正坐在书案后看刑部的塘报。案上堆着高高的奏章,朱笔批过的放在左边,未批的在右边,整整齐齐。他低头看着奏章,侧脸冷硬,下颌线绷成一道凌厉的弧线,灯光落在他眉骨上,投下一片深深的阴影。
“殿下。” 凌朔躬身行礼。
“说。” 萧景珩头也没抬,朱笔在奏章上飞快批了几个字,笔锋凌厉。
“回殿下,谢姑娘今日入宫觐见太后了。” 凌朔低声道,“在长春宫待了约莫一个时辰,太后考了诗文,查了女红,临走的时候,赐了一套头面和四匹绸缎。”
萧景珩的朱笔,微微顿了一下。 一滴朱墨落在奏章的空白处,晕开小小的一个红点。 他没抬头,只淡淡问了一句:“赐的什么?”
“是…… 一套银镀的缠枝莲头面。” 凌朔迟疑了一下,还是如实回道,“绸缎也是寻常的贡品。规制…… 比太子妃的规制,低了一等。”
话音落下,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风吹梧桐叶的沙沙声,还有朱笔放在笔山上的轻响。
萧景珩抬起头,眸色沉沉,像化不开的墨。 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 可凌朔跟了他这么多年,太清楚自家殿下的性子了。 越是平静,越是心里动了气。 只是不轻易发作罢了。
“太后还说了什么?” 萧景珩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
“太后没多说什么。” 凌朔躬身道,“只说女子要温婉贤淑,不可锋芒太露,要安分守己。谢姑娘应对得很得体,礼数周全,全程没半点错处。领赏赐的时候,也恭恭敬敬,半句异议都没有。”
萧景珩听完,沉默了片刻。 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节奏很慢,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银镀头面。 太后这是敲打谢家,也是敲打他。 告诉他,后宫的事,太后说了算。 太子妃合不合格,还得太后说了算。 别以为自己看中了,就能飞上枝头。
萧景珩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带着几分冷意。 他的太子妃,合不合格,还轮不到别人来定。 规制这种东西,既然太后要讲,那便好好讲讲。
“凌朔。” 他淡淡开口。
“属下在。”
“你去内库一趟。” 萧景珩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传我的令,按太子妃的规制,备一套赤金点翠九凤头面,再备四时的礼服各一套,还有些应季的首饰、绸缎、摆件。都挑上好的,配齐了,明日一早,送到谢太傅府去。”
凌朔愣了一下。 殿下这是…… 要给谢姑娘补规制? 而且这么大张旗鼓地送过去? 这不是明摆着跟太后打擂台吗?
“殿下,这……” 凌朔迟疑,“太后那边才刚赐了低规制的,咱们东宫就送正牌太子妃规制的过去。会不会…… 惹太后不高兴?”
“有什么不高兴的。” 萧景珩淡淡道,“东宫妃嫔,自有朝廷定的规制。谢姑娘是陛下钦定的太子妃,自然该用太子妃的规制。若是短了,失的是朝廷的体面,是东宫的体面。总不能因为太后赏了套银的,往后谢姑娘就戴银的出门?那旁人该说我东宫连套头面都置办不起了。”
理由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拿朝廷规制说事儿,谁也挑不出错处。 太后可以赐自己的私产,按自己的心意赏东西。 可东宫给的,是朝廷规制内太子妃该得的份例。 合情合理。 太后就算心里不快,也说不出什么。
凌朔心里了然。 高。 实在是高。 不跟太后吵,不跟太后闹。 就拿规制说话。 既给谢姑娘撑了腰,摆明了东宫的态度,又不让太后抓住把柄。 还顺便告诉满京城,这位谢姑娘,是东宫认了的太子妃,谁也不能随便拿捏。
“属下遵命。” 凌朔连忙躬身。
“还有。” 萧景珩又道,“送过去的时候,就说,东宫有东宫的规矩,妃嫔的仪仗服饰,不能失了朝廷的规制。别多说,也别少说。”
“属下明白。”
凌朔躬身退下。 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里外的声响。
崇文殿里重又安静下来。 萧景珩低头,看向奏章上那点朱红的墨迹。 像一滴血,又像一朵花。
他想起今日在长春宫,她站在殿中,一身月白宫装,素净,端庄,捧着那套低规制的赏赐,恭恭敬敬地谢恩。 脊背挺得笔直,半点委屈都不露。 明明心里什么都懂,却安安静静接着,不吵不闹。
萧景珩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点朱墨。 傻丫头。 以为自己忍着,就没事了? 有他在,还轮不到她受这份委屈。
他拿起那份奏章,随手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纸篓里。 重新拿起一本,凝神看了起来。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方才下令送规制赏赐的人,不是他一样。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心里某处,像是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有点不舒服。 他的人,他护着。 太后也不行。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东宫的灯火,亮了一宿。 案头的奏章,一本本批完。 天快亮的时候,凌朔进来回禀,说内库的东西都备齐了,都是最好的,按太子妃的规制,半点没短。 萧景珩点点头,只说了一句:“准时送去。”
“是。” 晨光透过窗棂,照进崇文殿。 落在他青衣的衣角上,镀上一层浅金。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望向城南的方向。 再过一会儿,她就能收到了。 希望她…… 能懂他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