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辰时刚过，谢府的大门前，便来了一队东宫的人马。
比上回的阵仗还大。 为首的依旧是凌朔，一身校尉官服，腰佩横刀，身姿笔挺。身后跟着八个内侍，抬着四口朱漆描金的大箱子，整整齐齐排在府门前，箱子上都印着东宫的徽记，明晃晃的，引得路过的百姓纷纷驻足观望，指指点点。
谢忠得了消息，连跑带颠地进去禀报。 谢玄甫正在用早膳，听见东宫又来人了，连忙放下筷子，整理了一下官服，快步迎了出来。心里还直打鼓，不知道东宫这时候来，又是为了什么事。 昨日太后才刚赐了低规制的头面，今日东宫就来人……
到了前厅，凌朔已经候在那里了。 见谢玄甫进来，凌朔微微躬身行礼，语气公事公办，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郑重：“谢太傅。”
“凌校尉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谢玄甫连忙拱手，“不知校尉今日前来，有何公干？”
“奉太子殿下令，给谢姑娘送些东西。” 凌朔朗声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殿下说，东宫妃嫔仪仗服饰，自有朝廷定的规制。谢姑娘是陛下钦定的太子妃，一应份例，都该按规制来。不能失了朝廷的体面，也不能亏了谢姑娘。”
说罢，他一挥手。 内侍们上前，将四口箱子一一打开。 第一口箱子里，放着一套赤金点翠的九凤头面。赤金打造的凤鸟，口衔东珠，翠羽鲜亮，成色十足，是正正经经太子妃才能用的规制。阳光一照，金光灿灿，晃得人眼都花了。 第二口箱子，是四套四时的礼服，云锦面料，绣着鸾凤和鸣，针线细密，都是内宫绣坊的手艺。 第三口箱子，摆着各色应季的首饰、玉佩、手镯，样样精致，都是上品。 第四口箱子，是绫罗绸缎，还有些山珍海味、补品药材。
四口箱子打开，满室生辉。 谢府的下人都看直了眼。 谢玄甫也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东宫竟然直接送了全套太子妃规制的赏赐过来。 而且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 东宫认了这位太子妃，该有的规制，一样都不会少。 谁也不能怠慢了。
谢玄甫心里瞬间百感交集。 有欣慰，有安心，还有几分说不出的感慨。 昨日太后才敲打了谢家，赐了低规制的头面，像是打了谢家一巴掌。 今日东宫就送了正牌太子妃的全套规制过来，像是又给谢家撑足了脸面。 太子殿下这是…… 摆明了给微萤撑腰，给谢家撑腰啊。
他定了定神，连忙躬身：“老臣代侄女谢太子殿下恩典。殿下费心了。”
“太傅客气。” 凌朔微微颔首，“殿下还说，谢姑娘刚回京，宫中规矩慢慢学便是。有什么不懂的，或是缺了什么，只管让人到东宫说。别委屈了自己。”
这话，就说得更明白了。 就是告诉谢家，有东宫给你们撑腰。 别让人欺负了。
谢玄甫心里更暖了，连忙道：“老臣谨记殿下恩典。”
“东西已经送到，属下也该回去复命了。” 凌朔道。
“校尉留步，用杯茶再走？”
“不了，殿下还等着回话。” 凌朔拱拱手，“太傅留步。”
说罢，便带着内侍们转身离去。 东宫的人马浩浩荡荡走了，留下满院子的朱漆箱子，还有满府的人心思浮动。
丫鬟婆子们又炸了锅。 “我的天！那赤金头面也太好看了！” “可不是嘛！正正经经太子妃的规制呢！太后昨日才赐了套银的，今日东宫就送赤金的来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太子殿下心里头，咱们姑娘是第一位的！” “就是！太后再敲打有什么用，太子殿下认可咱们姑娘！”
议论声纷纷扬扬，传遍了整个谢府。 和昨日的压抑完全不同，今日全是扬眉吐气的意味。
谢微萤此时正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四口箱子，神色平静。 晚晴站在她身旁，兴奋得脸都红了：“姑娘！你看！太子殿下也太好了！知道太后赐了银的，立刻就给咱们送正牌规制的过来了！这摆明了给咱们撑腰呢！”
谢微萤没说话。 她看着那套赤金点翠的九凤头面，阳光底下，凤鸟的眼睛像是活过来一般。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几分暖意，有几分感激，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她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她自己都没放在心上，打算就这么算了。 没想到，他竟然知道了。 还这么…… 大张旗鼓地送了规制过来。
他就不怕太后不高兴吗？ 就不怕落个 “忤逆太后”“贪恋女色” 的名声？
谢微萤的指尖，微微攥紧了裙摆。 萧景珩…… 她越来越看不懂这个人了。 说他清冷疏离吧，他却一次次出手帮她。 说他看重这桩政治联姻吧，他又做得这般细致，这般撑腰。 到底是做给朝堂看的，还是……
她不敢深想。 想多了，怕自己会错了意。
“姑娘？姑娘发什么呆呢？” 晚晴推了推她，“太子殿下这么给咱们脸面，咱们…… 要不要写封谢函？”
“自然要写。” 谢微萤回过神，压下心底的纷乱，“你去备笔墨，我亲自写。”
“哎！”
谢微萤转身回了屋。 坐在书桌前，铺开素笺，提起狼毫。 却顿了半天，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写谢恩？太生分。 写感激？又太近了。
沉吟许久，她才落下笔。 规规矩矩的谢恩表，言辞恳切，不卑不亢。 不多说，不少说。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写完，吹干墨迹，交给晚晴。 “让人送到东宫去。”
“是。”
晚晴拿着信出去了。 谢微萤坐在书桌后，望着窗外的阳光，怔怔出神。 院子里的箱子还没抬进来，金光透过窗棂，晃得人眼睛发花。
她知道，经今日一事，京中又该有新的流言了。 太子看重谢家，太子心尖上的人是谢微萤。 这些话，会传得沸沸扬扬。 太后那边，想必也很快就会知道。 不知太后会是什么反应。
谢微萤轻轻叹了口气。 这东宫的恩宠，是福，也是祸。 捧得越高，盯着的人就越多。 往后的路，怕是更难走了。
可她心里，却又有一点点暖意。 像是揣了个小小的暖手炉。 在这凉薄的朝堂里，在这冰冷的世家里，有人肯站出来，给你撑一把伞。 这种感觉，太久违了。
谢微萤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算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肯给她撑腰，她便接着。 往后的路，一起走便是了。
窗外的风，吹得院中的树叶哗哗作响。 金陵城的阳光，正好。 而东宫送规制头面的事，也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人人都品出了那弦外之音。 这位谢家姑娘，太子是真的放在心上了。 谁要是再想拿捏她，就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得罪得起东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