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谢玄甫让人来请谢微萤,去外书房说话。
外书房里点着羊角灯,光线明亮,却不刺眼。书案上摆着沏好的热茶,冒着袅袅的热气。谢玄甫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捻着胡须,神色温和,却也带着几分郑重。
“微萤,坐。”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伯父。” 谢微萤款款坐下,身姿端正。
“今日府里很热闹?” 谢玄甫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笑意,“我听管事说,这一日功夫,收了几十份名帖,各色礼物堆了半间屋。”
“都是些寻常往来。” 谢微萤淡淡道,“侄女都推了,说身子不适。”
“推了好。” 谢玄甫点点头,“这个时候,不宜走动太勤。太活跃了,反倒落话柄。”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了些:“今日东宫送规制的事,你怎么看?”
谢微萤抬眼,看向伯父。 沉吟片刻,才轻声道:“太子殿下体恤,顾全朝廷规制,也顾全谢家的脸面。侄女…… 很感激。”
“只是感激?” 谢玄甫看着她,目光深邃,“微萤,你是个聪明孩子。伯父问你句掏心窝子的话 —— 你觉得,太子殿下这般做,只是为了朝廷规制,只是为了谢家的势力吗?”
谢微萤的心,猛地一跳。 像是被人说中了心事。 她垂下眼睑,指尖轻轻攥着裙摆,声音平稳:“不然呢?太子殿下行事,素来以朝堂为重。联姻本就是为了拉拢谢家,维护东宫安稳。如今维护侄女的体面,也是维护东宫的体面。”
话说得冠冕堂皇。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说这话的时候,心底有几分不确定。
谢玄甫看着她,看了半晌。 忽然叹了口气。 “你啊,什么都好,就是太爱把心事藏在心里。” 他缓缓道,“伯父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太子殿下的心思,可不是单单为了谢家的势力。”
“那日你在路上遇匪,他恰好遇上,出手救你。这也罢了,算是巧合。可一路同行,亲自给你喂药,守你半宿,还为你挡了一刀。” 谢玄甫顿了顿,“微萤,你想想,就算是未来的太子妃,就算是为了拉拢谢家,他一个储君,犯得着亲自做这些吗?随便派个随从,不就办了?”
谢微萤没说话。 指尖攥得更紧了。 这些,她不是没想过。 只是不敢深想。
“还有这回太后赐头面的事。” 谢玄甫继续道,“换做别的皇子,遇上这种事,要么就是装不知道,要么就是进宫跟太后哭诉求情。可他呢?不声不响,直接按规制送全套过来。拿朝廷规制说话,既给你撑了腰,又不让太后抓住把柄。这心思,这维护,可不是普通的政治联姻能有的。”
“伯父的意思是……” 谢微萤声音有些发轻。
“我的意思是,太子殿下对你,怕是有心的。” 谢玄甫一字一句道,“不只是太子妃的位置,是对你这个人,有意。”
“咚” 的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重重撞了一下。 谢微萤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烫。 她连忙低下头,掩去眼底的情绪。 “伯父…… 别乱说。” 她声音轻轻的,“太子殿下何等身份,怎么会……”
“怎么不会?” 谢玄甫笑了,“我的侄女,才貌双全,有勇有谋,心性还这般沉稳。别说太子,换做任何男子,都会动心。”
他顿了顿,语气又郑重起来:“伯父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恃宠而骄。恰恰相反,伯父是要告诉你,太子殿下这份心意,是你的福气,也是谢家的福气。你要好好珍惜,谨言慎行,莫负了太子的心意。”
“往后入了宫,好好伺候殿下,做好太子妃的本分。” 谢玄甫道,“太后那边,慢慢相处,时间久了,见你安分懂事,自然也就接纳你了。有太子殿下护着你,只要你自己不犯错,这东宫的位置,便稳了。咱们谢家,也能安稳。”
谢微萤低着头,听着伯父的话,一句句,都敲在心上。 萧景珩对她…… 有意? 这个念头,像是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里,激起一圈圈涟漪,久久不散。
她想起狼牙岭下,他持剑挡在她身前的背影。 想起匪寨里,他左臂流血,却回头问她 “你没事吧”。 想起雨夜山驿,他用银匙喂她吃药,动作轻得像怕碰碎她。 想起长亭分别,他站在斜阳里,望着她的马车,久久不动。 想起东宫送来的规制头面,那句 “别委屈了自己”。
一幅幅画面,在脑海里闪过。 谢微萤的心,乱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快要破土而出。
“微萤?” 谢玄甫见她半天没反应,轻声唤了一句。
谢微萤猛地回过神。 “侄女知道了。” 她抬起头,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伯父放心,侄女省得。定会谨言慎行,做好分内的事,不辜负太子殿下的心意,也不辜负谢家的期许。”
语气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的悸动,像是藏不住的雀跃,又带着几分不安。
“你心里有数便好。” 谢玄甫满意地点点头,“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太子殿下既然看重你,自然会护着你。你只要本本分分的,便什么都不用怕。”
“嗯。” 谢微萤点点头。
又说了会儿话,谢微萤便起身告退。 走出外书房,沿着抄手游廊往后院走。 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夜的凉意,拂在脸上,稍稍冷却了脸颊的温度。
她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色皎洁,洒在院墙上,镀上一层银辉。 萧景珩……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心尖,微微发烫。
原来,不是她一个人的错觉。 原来,他也……
谢微萤轻轻咬了咬唇。 不行。 不能多想。 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还有家族的责任,还有未知的前路。 儿女情长,太奢侈了。
她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底的纷乱。 不管他是真心也好,是政治也罢。 她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 守好本分,护好谢家。 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