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夜,凉得像浸了水。 沈府外院的密室藏在假山底下,入口隐蔽,内里却宽敞。四角点着羊角灯,灯焰被石壁挡着,不晃,却映得满室昏黄,将围坐在桌旁的几张脸,照得明暗不定。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混着沉水香的气息,沉得人心里发闷。
主位上坐着沈仲明,吏部左侍郎,沈氏族中如今官位最高的人。他已年近半百,鬓角染了微霜,一张方脸棱角分明,看着便带着几分严苛。手里捻着一枚翡翠扳指,慢慢转着,半天没说话。
下首坐着三四个人,都是沈氏一脉的官员,有掌监察的御史,有管文书的主事,都是心腹。 众人都沉默着,气氛凝重。
“都说说吧。” 最终,还是沈仲明先开口,声音低沉,“谢家近来的势头,你们都看见了。东宫大张旗鼓送规制赏赐,摆明了给谢玄甫撑腰。再这么下去,咱们沈氏在朝堂,还有立足之地?”
“叔父说的是。” 开口的是他的族侄沈浚,现任监察御史,年轻气盛,“谢玄甫那个老狐狸,素来装中立,两边都不得罪。如今倒好,太子一示好,立刻就贴上去了。靠着个旁支侄女,换得东宫圣眷,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何止是圣眷。” 旁边另一位御史接话,“如今朝野上下,谁不说谢家姑娘是太子心尖上的人?以前那些观望的官员,都开始往谢府递帖子了。再发展个一两年,这朝堂,岂不成了他谢家的天下?”
众人纷纷附和,语气里满是不忿。 沈氏一族在江南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素来是世家之首。谢玄甫不过是个太傅,靠着学问资历熬上来的,旁支单薄,根本不是一个量级。可如今就因为一桩婚事,太子撑腰,谢家隐隐有压过沈氏一头的势头。 谁能甘心。
“硬来是不行的。” 沈仲明淡淡开口,扫了众人一眼,“如今太子正护着谢家,咱们这时候上去弹劾,就是撞枪口。平白落个构陷忠良的罪名,得不偿失。”
“那怎么办?” 沈浚急道,“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谢家坐大?等谢微萤入了宫,生了皇孙,那咱们沈氏……”
“急什么。” 沈仲明瞥了他一眼,语气沉沉,“扳倒谢家,未必非要从太子身上下手。树从根烂,才倒得快。谢玄甫自诩一辈子清白,就真的没半点把柄?”
众人闻言,都愣了一下。 “叔父的意思是?”
“你们忘了三十年前,南陈覆灭的时候?” 沈仲明缓缓道,“谢玄甫的亡妻,也就是谢微萤的生母,可不是咱们大靖的人。她是南陈士族柳氏的女儿,当年南陈覆灭,谢玄甫偷偷娶了她,压下了这段身世,对外只说是江南平民之女。”
“还有这事?” 沈浚眼睛一亮,“当真?”
“自然当真。” 沈仲明冷笑一声,“当年谢玄甫还在翰林院当编修,这事瞒不过老人。只是南陈平定后,陛下宽仁,没追究这些旧臣家属的事,大家也就不说了。可要是…… 把这事翻出来,再扣上一顶‘私藏前朝眷属、暗通南陈旧部’的帽子,你们说,谢玄甫这个太傅,还坐得稳吗?”
话音落下,密室里瞬间安静了。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招…… 太狠了。 私通前朝,这可是灭族的罪名啊。 就算最后查无实据,只要皇帝起了疑心,谢玄甫这位置,也坐到头了。 谢家一倒,谢微萤的太子妃之位,自然也就保不住了。
“可是……” 有人迟疑,“这都是三十年前的旧事了,没凭没据的,怎么弹劾?万一谢玄甫反咬一口,说咱们构陷……”
“证据?” 沈仲明嗤笑一声,“证据这种东西,想找,总会有的。当年谢家和南陈官员的往来书信,柳氏的族谱旧档,还有当年知情的老人。随便找出一两样,模棱两可的,就够了。”
他顿了顿,指尖重重敲了敲桌面:“重要的不是有没有实锤,是陛下信不信。陛下素来忌惮南陈旧部,这些年明里暗里清剿了多少回?只要咱们递上折子,有风闻,有佐证,陛下心里就会起疑心。疑心一起,谢玄甫就别想安稳。”
帝王心术,从来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哪怕最后查下来没这事,谢玄甫也会失了圣眷。 这就够了。
众人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高!叔父这招太高了!” “釜底抽薪!我看谢家还怎么得意!”
沈仲明压了压手,示意众人安静。 “这事,急不得。” 他沉声道,“回去之后,暗中派人去江南查,找当年的旧人,找书信证据。做的隐秘点,别让谢家察觉。另外,联络几个靠谱的御史,准备好折子。等证据一到手,立刻联名上奏。”
“要奏,就奏得狠一点。” 他眼中闪过几分狠厉,“私藏前朝器物、暗通南陈旧臣、意图不轨。这几条罪名扣上去,够谢玄甫喝一壶的。”
“侄儿明白!” 沈浚连忙应着,兴奋得脸都红了。 仿佛已经看见谢玄甫被罢官,谢家一败涂地的样子。
“都记住了。” 沈仲明环视众人,语气郑重,“这事机密,谁也不许走漏风声。没十足把握之前,谁都不许声张。我要的是一击致命,不给谢家翻身的机会。”
“遵命!” 众人纷纷躬身。
不多时,众人陆续散去,从密道悄悄离开。 密室里只剩下沈仲明一个人。 他站起身,走到石壁前,望着上面刻的山水图,站了许久。 灯焰晃啊晃的,映得他的脸明明暗暗。
谢玄甫啊谢玄甫。 你中立了一辈子,临了临了,却想靠侄女抱东宫的大腿。 可惜,这腿,不是那么好抱的。 挡了沈氏的路,就别怪我心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