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刚过,金陵城外的官道上,晨雾还没散尽。 灰蒙蒙的雾气里,一队车马缓缓行来。车马不多,两辆青布马车,四五个随从,都穿着寻常的布衣,看着像是赴任的低阶官员,不张扬,也不起眼。
中间那辆马车,车帘半掀着。 露出半张脸。 男子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领口袖口都干净平整。眉目清隽,鼻梁挺直,看着像个温润的教书先生。可那双眼睛,却深得像一潭秋水,雾蒙蒙的,望不到底。偶尔抬眼,眸光扫过,便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威压。
这人便是柳沉舟。 前任江南巡按,新任大理寺少卿。
“公子,前面就是金陵城了。” 身边的随从柳安低声禀报,“咱们是直接去驿馆安顿,还是先去大理寺衙门递文书?”
柳沉舟收回目光,放下车帘。 车壁是厚厚的青布,隔绝了外面的雾气,也隔绝了旁人的视线。 他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声音淡淡:“先去驿馆。圣旨三日后才到任,不急。”
“是。” 柳安应着,吩咐车夫放慢速度。 车轮滚动,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响,不紧不慢。
柳沉舟闭着眼,却没睡。 脑海里,一幕幕画面翻涌而过。 想起师父临终的时候,拉着他的手,气若游丝,说 “沉舟,南陈的基业,不能就这么没了。谢家的女儿,是一步棋。你要记住……” 想起南陈覆灭那年,他才十二岁,躲在难民堆里,看着金陵城破,宫墙燃起大火,映红了半边天。 想起这么多年,他寒窗苦读,科举入仕,从一个小小的县令,一步步爬到江南巡按的位置。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没人知道,他这个大靖的官员,骨子里流的是南陈士族的血,担的是复国的命。
江南经营了这么多年,漕运、盐铁、私兵,都已经有了根基。 如今调入京城,任大理寺少卿,便是第二步。 京城才是这天下棋盘的中心。 不入京,永远只能在边边角角折腾,成不了气候。
柳沉舟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快了。 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他想起师弟柳寄言上个月送来的密信。 信上说,谢家的女儿谢微萤,身上带着当年国师亲手下的寒毒,血脉相传,遇皇室龙气便会加剧。如今她被指婚给太子萧景珩,已经启程回京了。 还说,那女子,比想象中更聪慧,更有韧性。是个好棋子。
柳沉舟手指轻轻敲着车壁,一下,又一下。 节奏很慢,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寒毒吗? 自然是好棋。 而且是一步死棋。
萧景珩,当朝太子,十七岁赴边关,五年掌兵,回京之后短短两年便坐稳储君之位。深沉,隐忍,手段凌厉,是个难对付的对手。 可再厉害的人,只要有了软肋,就有破绽。 谢微萤,就是他的软肋。
越是看重,寒毒发作的时候,萧景珩就越会乱了方寸。 到时候,朝堂,后宫,还有江南的旧部,一起发力。 这大靖的天下,还不一定是谁的。
“公子,进城了。” 柳安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柳沉舟的思绪。 他缓缓睁开眼。 车帘外,已经是金陵城内的街道。晨雾渐渐散了,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车马声,此起彼伏,一派繁华景象。 金陵城,依旧是这般热闹。 和二十年前,没什么两样。
柳沉舟重新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扫过街边的店铺、行人。 目光平静,像一潭深水。 没人知道,这个看着温润的书生,心里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没人知道,他的到来,会给这座繁华的都城,带来怎样的腥风血雨。
马车缓缓驶入城南的驿馆。 是朝廷专门给赴任官员准备的,不大,却清净。 柳沉舟下车,站在院子里,抬头望了望皇城的方向。 宫墙巍峨,藏在晨雾里,朦朦胧胧。 萧景珩。 谢微萤。 咱们很快就会见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