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城南的僻静宅院。 院门紧闭,墙头爬满了爬山虎,黑漆漆的,藏在夜色里,半点不起眼。后门处,一道黑影一闪,像只夜枭,悄无声息地掠了进去。
后院的书房,只点了一盏油灯,灯焰如豆。 柳沉舟坐在书案后,手里翻着一本旧版的《南史》,书页泛黄,看着有些年头了。他一身素色便服,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少了几分官场上的温润,多了几分深夜的沉冷。
听见动静,他没抬头,只淡淡道:“来了。”
“少主。” 黑衣人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像蚊子哼,“江南那边都安顿好了。漕运案的尾巴都扫干净了,滁州的几个官吏都认了罪,没牵扯出咱们。狼牙岭的匪寇余党也都处理了,知道内情的,都闭了嘴。没人能查到少主头上。”
“嗯。” 柳沉舟应了一声,终于放下书,抬起眼。 眸光在昏暗的灯光里,亮得惊人。 “谢家那边呢?”
“谢玄甫近日正常上朝,没什么异动。就是东宫送了规制赏赐之后,谢府访客多了不少,都是些观望的官员。” 黑衣人回道,“谢微萤回府之后,去沈府赴了簪花宴,当场作了首海棠诗,才名传遍了京中贵女圈。后来太后召见,赐了低规制的银镀头面,东宫转头就补了赤金太子妃规制的全套。如今京里都传,太子殿下很看重这位未过门的太子妃。”
柳沉舟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节奏很慢,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上。
“寒毒呢?” 他忽然问,声音压得更低。
“谢微萤回京路上,在滁州山驿淋了雨,寒毒发作过一次。” 黑衣人顿了顿,“高热昏迷,牙关紧咬,药都喂不进去。据说…… 是太子亲自用银匙喂的药,守了半宿,才救过来的。”
柳沉舟敲击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顿。 随即,他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在寂静的书房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好,很好。” 他缓缓道,“我还以为,萧景珩是个没软肋的。如今看来,英雄难过美人关,古人诚不欺我。”
“少主的意思是……”
“寒毒果然是一步好棋。” 柳沉舟眸色深深,“太子越是看重她,这步棋的威力就越大。你想想,等她正式入了东宫,天天跟太子待在一处,龙气相催,寒毒只会发作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重。”
“到时候,萧景珩为了救她,必然方寸大乱。”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求医问药,荒废朝政,都是轻的。说不定,还能借着她,逼萧景珩做些他不想做的事。”
黑衣人听得连连点头:“少主英明。”
“沈氏那边呢?” 柳沉舟又问。 “沈侍郎最近在暗中搜集谢家与南陈往来的证据,好像想联络御史,联名弹劾谢玄甫。” 黑衣人回道,“看样子,是想借着南陈的旧事,扳倒谢家。”
柳沉舟闻言,嗤笑一声。 “沈仲明?” 他摇摇头,“太急功近利了。不过也好,他要闹,就让他闹。闹得越大,水越浑,咱们越好办事。”
沈氏想扳倒谢家,不过是为了朝堂争权。 可他柳沉舟要的,可不是这点权力。 他要的,是整个天下。
“你继续盯着。” 柳沉舟吩咐道,“谢家,东宫,还有沈氏,有任何动静,随时禀报。另外,给江南传信,让他们做好准备。等京里一乱,那边就动手。”
“属下遵命。” 黑衣人躬身一礼,身形一闪,便消失在窗外的夜色里。 来无影,去无踪。
书房里重又安静下来。 只有灯花噼啪的轻响。
柳沉舟站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半扇窗,深夜的凉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望着皇城的方向。 夜色沉沉,宫墙巍峨,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宫里的那位太子,此刻在做什么呢? 是在处理朝政,还是…… 也在想着他的太子妃?
柳沉舟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萧景珩。 咱们慢慢玩。 我布了二十年的局,怎么舍得让你太快输。
他抬手,接住一片被风吹落的秋叶。 叶子枯黄,脉络清晰。 就像这金陵城的棋局,每一步,都清清楚楚。
秋夜的风,越来越凉。 一场席卷朝堂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人,还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