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一过，天便一日凉过一日。 晚晴轩的西厢房里，堆着几口樟木箱子，都是从江南水月庄运过来的旧物。谢微萤坐在小杌子上，身上罩着件素色布褙子，正翻着最里面的一口箱子。箱盖支起来，带着淡淡的樟木香气，混着旧衣料的皂角香，像一下子撞开了尘封的岁月。
“姑娘，这些旧衣裳还要留着吗？” 晚晴蹲在一旁，翻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裙，“都是夫人生前穿的，都旧了。要是带去宫里，也穿不上。不如留在府里，奴婢好生收着？”
“嗯，留在府里吧。” 谢微萤轻声道，指尖抚过一件月白的绫裙，料子是上好的素绫，裙摆角上绣着几枝寒梅，针脚细密，是母亲亲手绣的。 母亲去得早，她那时候还小，关于母亲的记忆，都已经模糊了。只记得母亲总是安安静静的，坐在窗边做针线，手永远是凉的，冬天总揣着个小手炉。还有就是，母亲很少说娘家的事，伯父也从不提。 以前只当是母亲出身平常，没什么好说的。如今想来，倒像是刻意避讳。
谢微萤摇摇头，把这念头压下去。 想这些做什么。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她伸手，往箱子最里面摸。 指尖碰到个硬硬的小木盒，带着铜饰，打磨得光滑。 她拿出来，放在膝上。 木盒不大，巴掌大小，朱漆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的木纹，看着有些年头了。锁是老式的铜锁，早就锈住了。
“这是什么呀？” 晚晴凑过来，好奇道，“看着像是夫人的首饰盒？”
“不知道。” 谢微萤摇摇头，“从没见过母亲打开过。” 她捏着铜锁，轻轻一掰。 “咔哒” 一声，锈住的铜锁便断了。 想来是年代太久远，铜都锈透了。
打开盒盖，里面铺着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静静躺着一支玉簪。 谢微萤的目光，一下子顿住了。
是支羊脂玉簪，玉质温润，白得像凝了雪，没有半点杂质。簪头刻着一只凤鸟，身形纤细，尾羽长长地舒展着，纹路细如发丝，刻得灵动极了，像是下一秒就要展翅飞起来。凤鸟的眼睛，嵌着一颗极小的红色宝石，像粒朱砂痣，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和她见过的所有头面簪子都不一样。 京里的样式，凤鸟都雍容华贵，尾羽短而密，带着几分威严，是大靖的制式。 可这支簪子上的凤，太瘦，太灵，太飘逸。 像是…… 另一个朝代的东西。
谢微萤拿起玉簪，指尖摩挲着簪身上的纹路。 触手温润，带着陈年的凉意。 她心里莫名的一动。 像是在哪里见过这纹路。 很熟悉。 可搜遍记忆，又想不起来到底在哪见过。
“哇，这簪子真好看。” 晚晴眼睛都亮了，“玉质也好！看着比宫里赐的那些金簪还雅致。夫人当年可真有好东西。”
“嗯。” 谢微萤淡淡应着，指尖还停留在簪头的凤纹上。 她总觉得，这凤纹，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是小时候看母亲戴过吗？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记忆太模糊了，像蒙了一层雾。
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母亲病重，躺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这支簪子，看了很久，又哭了，摸着她的头说 “萤儿，以后别像娘”。 那时候她小，听不懂。 现在想来，母亲的话，像是另有深意。
还有母亲的体寒。 也是自幼便有，冬天总也暖不热被窝，手永远冰凉。 和她一模一样。 柳寄言说她这是寒毒，是胎里带的。 那母亲呢？ 母亲是不是也有这寒毒？
谢微萤的心，微微沉了沉。 她握着玉簪，只觉得触手的凉意，顺着指尖，一点点蔓延到胳膊上。 腕间的旧伤处，也隐隐泛起一丝凉意。 像是呼应一般。
“姑娘？姑娘怎么了？” 晚晴见她发呆，连忙唤她，“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冷了？奴婢去给你倒杯热茶？”
“不用。” 谢微萤回过神，把玉簪放回木盒里，合上盖子。 “收起来吧。” 她淡淡道，“放到箱子最底层，锁好。”
“哎。” 晚晴点点头，接过木盒。 谢微萤却坐在那里，没动。 目光落在箱子里的旧衣裙上，怔怔的。 母亲的身世，母亲的病，还有这支奇怪的玉簪。 一件件事，像散落的珠子，串不起来。 她总觉得，母亲的娘家，不是寻常人家。 可伯父从来不说，她也没处问。
窗外的风，吹得窗棂微微作响。 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 谢微萤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手腕。 衣袖之下，淡青色的纹路，浅浅的，几乎看不见。 这支玉簪，和她的寒毒，会不会…… 有什么关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下去了。 瞎想什么呢。 不过是支母亲的旧簪子罢了。
可心里的疑云，却像是被风吹散的雾，越扩越大，散不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