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三寇围谷
晨雾漫山，白霭如纱。
整片大荒山林被浓稠湿雾彻底笼罩，远近林木、沟壑、断崖尽数隐入朦胧之中，视野被压缩至不足十丈。林间湿气厚重冰凉，顺着藤蔓缝隙、石洞岩缝不断渗入，沾在衣衫表面，凝成细密水珠，触感微凉刺骨。崖壁上丛生的蕨类叶片托着沉甸甸的露水，只要轻微一碰，水珠便哗啦啦滚落，砸在下方碎石堆上，碎成一片湿痕。空气里混杂着腐叶发酵的闷味、山石的土腥，还有淡淡的草木清香，几种气息缠绕在一起，是这片蛮荒山林独有的味道。
石洞之内，静谧无尘。
这处岩洞嵌在断崖半腰，入口窄小，向内缓缓拓宽，洞顶悬挂着长短不一的钟乳，水滴每隔数息便坠落一滴，叮咚的回音在洞内轻轻回荡。岩壁粗糙凹凸，布满深浅不一的风化纹路，不少石缝里藏着细小毒虫，只是被洞中人收敛的气息震慑，蛰伏不动，不敢贸然靠近。
李逍遥背靠粗糙岩壁静坐调息，双目轻阖，心神沉定。一夜连夜穿林奔袭，横跨数道山梁、避开数片妖兽密集区，肉身气血与体内灵气都消耗极深。他翻越陡坡，蹚过冰冷山涧，数次绕开在林间巡猎的妖兽，长时间紧绷神经，肉身早已积攒下深重的疲惫。此刻他不急着赶路，借着清晨最安稳的时辰，缓缓运转功法，引导天地间稀薄灵气渗入经脉、滋养肉身，一点点抹平奔逃留下的劳损。灵气流转温和缓慢，没有半分张扬外泄，仅仅在经脉之内循环往复，修补着连日奔逃留下的细微暗伤。
他没有完全放下戒备，神魂始终向外舒展，笼罩石洞周遭百丈范围。雾气会遮掩肉眼视线，却无法隔绝气息的流转，但凡有妖兽靠近，或是修士踏足这片山岩，气息波动都会第一时间传入感知之中。隙空静伏在神魂深处，枪械、短刃与疗伤丹药整齐安放，心念一动便可取出。
这处断崖石洞只是临时落脚点，并非长久安身之地。雾气消散之后，日光倾泻而下，崖壁洞口的痕迹极易暴露踪迹，他只打算在此休整两个时辰，待气血恢复几分，便继续向着大荒更深处行进。身后追踪的修士小队还在不断搜山，那些人目标明确，一心生擒，不会因为山林辽阔便轻易放弃。坊间流传的传闻越演越烈，越来越多游离在坊镇之外的散修、亡命盗匪听闻异宝之事，纷纷组队入山，搜寻的罗网正不断向腹地收拢。
半个时辰缓缓流过，洞外忽然传来碎石滚落的轻响。
声响不大，混杂在晨露滴落草木的细碎动静里，若是感知粗浅之人，很容易直接忽略。李逍遥眼帘微抬，缓缓收束运转的灵气，神魂骤然集中，朝着声响来源探去。三道清晰的人族气息，正沿着断崖下方的小径缓慢攀爬上来。
三人气息波动均在引气层次，并非坊镇编制的镇卫，看气息运转杂乱无序的程度，是常年栖身山林、以劫掠为生的散修盗匪。他们没有肆意喧哗，脚步刻意放轻，鞋底避开松动碎石，彼此压低声音交谈，话语被厚重雾气层层削弱，断断续续飘入石洞。
“方才追踪的气息痕迹，就在这片断崖附近。那人留下的脚印到这里便断了，泥土上痕迹被刻意抹过，但还有一点微弱气息残留，应该就藏在崖壁的岩洞里面。”为首之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兴奋，“记住咱们提前说好的约定，我们要活的，千万别下死手。只要擒住他，就能拷问那件异宝的秘密，咱们三人平分好处，拿到宝物之后，直接远离这片山林，换一处坊镇安身。”
另一人应声附和，语气带着几分谨慎：“放心，我随身带了缚灵索，这法器专门用来捆锁修士，只要近身缠住身躯，便能锁死体内灵气流转，任他手段再诡异，也无处施展。只是这人手段古怪，早前有采药人远远见过，相隔数十丈便能伤人，无声无息防不胜防。咱们千万不可分散，三人一同合围，彼此照应，不给对方偷袭的机会。”
第三人沉声开口，目光警惕扫过四周白雾：“雾大，正是我们的机会。慢慢摸上去，堵住洞口，断了他所有退路。等将人捆住，带回咱们的临时据点慢慢拷问，不急在一时动手。一旦伤了性命，异宝线索直接断绝，咱们全都白跑一趟。”
李逍遥静静听着洞外的交谈，指尖缓缓收紧。这三名盗匪，正是听闻传闻，结伴进山搜寻他的一伙人。他们常年在大荒游走，精通追踪痕迹之术，靠着多年山林穿行的本事，循着路上残留的微弱足迹一路追踪，最终摸到了这处断崖。三人准备充足，携带缚灵索这类专门用来生擒修士的法器，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活捉他，连后续拷问、分赃的计划都已经商议妥当。
他悄然起身，脚步放得极轻，脚掌落在洞内平整岩石之上，不发出半点声响，退到石洞靠内侧的阴影之中，避开洞口透光位置，不露出半分身形。目光扫过洞口外弥漫的白雾，快速在心中推演局势。洞口狭窄，一次只能容纳一人进入，地形对他有利，可对方手握缚灵索，一旦被索链近身缠绕，灵气便会被禁锢，届时只能任人拿捏。另外两人还备有暗器，一旦被暗器命中，哪怕只是短暂麻痹，也会落入险境。
李逍遥心念一动，重型狙击枪自隙空落入手掌。他半蹲身体，依托洞内侧壁作为支撑，枪口缓缓抬至洞口，瞄准镜穿过朦胧白雾，搜寻外面三道身影。雾气干扰肉眼视线，远处景物一片模糊，好在神魂可以锁定对方气息位置，弥补肉眼视野的不足。他缓缓调节呼吸，心跳压至平缓，静待对方靠近。
崖壁下方，三道身影一点点向上攀爬。为首的盗匪一身灰布短衫，肩头沾着干枯草屑，腰间悬着一柄锈迹斑驳的短剑，手中攥着一卷黝黑发亮的缚灵索，目光紧紧盯着崖壁上大小不一的岩洞，仔细分辨洞口草木痕迹。他左右两侧各跟着一人，一人手持厚重的硬木盾，盾面刻画简易防御符文，另一人掌心捏着数枚淬麻飞镖，飞镖之上涂抹强力麻药，命中之后便能迅速麻痹修士四肢，使其失去行动能力，方便捆缚生擒。
三人彼此掩护，稳步向上，相互交替警戒，防止暗处偷袭，距离石洞入口仅剩数丈。
“就是这个洞口，洞口的藤蔓有新近被拨开的痕迹，人就在里面。”为首盗匪抬手示意同伴停下，压低声音，“我上前诱他现身，你们二人分守洞口左右两侧，堵住所有退路，伺机抛出缚灵索。千万记住，留活口，不要打出致命伤。”
话音落下，他向前踏出一步，朝着洞内喊话：“里面的道友，我们已经发现你的踪迹。乖乖出来束手就擒，尚可少受些苦楚。若是执意反抗，等我们攻入洞中，少不了一番皮肉折磨，到时候再想服软，可就晚了。”
洞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盗匪眼神一沉，抬手示意两侧同伴做好准备，抬脚便要靠近洞口。
李逍遥稳住呼吸，准星锁定为首盗匪持缚灵索的右手。他依旧留手，不夺性命，只需废掉对方持法器的手臂，破坏合围的布置。
低沉的枪声穿透薄雾，弹头破空而出。
那盗匪还未反应过来，手腕骤然传来撕裂般剧痛，骨骼碎裂的痛感瞬间席卷全身。缚灵索从无力的手中滑落，掉落在崖边碎石之上，他失声痛呼，踉跄向后摔倒，半个身子悬在断崖边缘，连忙用另一只手死死扣住岩石缝隙，指节发白，才没有坠下山崖。
余下两人大惊，下意识向着两侧躲闪，同时扬手打出淬麻飞镖，飞镖裹挟破空之声朝着洞口飞来。飞镖入洞之后，接连撞在岩壁之上，叮当作响，落在地面，没有命中目标。
第二声枪响紧随而至，瞄准手持木盾那名盗匪的小腿。弹头穿透皮肉，击碎腿骨，那人惨叫一声，重心失衡，跪倒在碎石堆上，木盾脱手滚落到一旁，顺着斜坡向下翻滚数尺才停下。
仅剩最后一名盗匪，心中恐惧骤升，不敢继续向前强攻，转身便想要沿着崖壁向下逃窜。
李逍遥快速拉动枪栓，第三枚弹药上膛，枪口微微下移，瞄准对方跑动的脚踝。枪声再起，弹头击中脚踝，盗匪惨叫着栽倒在山径之上，在碎石上挣扎扭动，再也无法奔逃。
短短片刻，三名一心想要生擒他的盗匪尽数失去行动能力，躺在崖边碎石之上，哀嚎不止。
李逍遥没有立刻走出石洞，依旧静立阴影之中，向外持续探查许久，神魂向外铺展至数百丈范围，仔细搜寻林木、岩缝，确认这伙人没有其余同伴埋伏在附近，才持枪缓步走出洞口。晨风吹动他的衣摆，白雾在身侧缓缓流动。
他走到三人面前，低头打量。三人面色惨白，剧痛之下浑身冷汗浸透衣衫，看着李逍遥的目光混杂恐惧与不甘。为首的盗匪手腕血肉模糊，另外两人腿部伤口不断渗血，染红身下灰白碎石。
为首的盗匪咬着牙，强忍着疼痛开口：“你……你这到底是什么手段？相隔数十丈，便能伤人，从未见过这般异宝。”
李逍遥没有答话，俯身捡起地上的缚灵索，将三人依次牢牢捆缚，索圈收紧，锁住他们四肢。这伙人常年在大荒劫掠修士，手上沾染不少无辜采药人的血，放任他们在此，待伤势恢复，依旧会继续为祸山林，追捕过往修士。他不会亲手斩杀，但不能任由他们继续游荡追捕自己，或是加害旁人。
捆缚完毕，他依次取下三人随身储物袋，神念简单扫过，将里面的灵石、疗伤丹药与低阶法器尽数收进隙空，其余破旧衣物、干粮杂物留在原地。
“你们进山追捕我，一心生擒拷问秘宝。如今落败，我不取你们性命，但是你们被困在此处，能不能等到其他修士路过相救，全看你们自身机缘。”李逍遥淡淡开口，说完便不再看三人。
他转身回到石洞，简单收拾自身物品，仔细扫过洞内每一处角落，确认没有遗留任何会暴露身份的物件，不再停留。此地已经暴露，三名盗匪被困在此处，若是后续搜寻的修士赶到，便能知晓他刚刚在此停留的消息，不可久留。
晨雾渐渐开始消散，远处山林轮廓一点点显露出来。稀薄的白雾顺着山谷缓缓流淌，阳光穿透树冠缝隙，一道道金辉洒落林间。李逍遥辨认方位，转身向着更深的大荒穿行。
林间雾气慢慢褪去，阳光穿过树冠洒落地面。他一路保持低姿前进，身躯尽量隐藏在树干与巨大灌木之后，神魂持续向外铺开，时刻留意四周动静。经此一事，他心中更加清楚，进山搜寻他的盗匪与散修越来越多，小队的配合手段也愈发成熟，不少人专门准备缚灵索、麻痹飞镖这类生擒用的法器，专门针对他而来。
前路不会平静，后续遇到的对手只会准备得更加周全。他一边赶路，一边在心中复盘方才的交手，思考应对多人合围的办法，规划接下来的行进路线，刻意绕开几处修士常停留的临时据点、采药人聚集的山涧，朝着妖兽密集、极少有人族踏足的原始林区前行。那里妖兽横行，危险重重，但也正是因为凶险，才能够隔绝大部分前来追捕他的修士。
日光缓缓抬升，林间气温慢慢回暖。李逍遥穿行在参天古木之间，身影隐于重重树影，持续向着大荒腹地稳步前行。脚下腐叶层层，踩上去绵软下陷，耳边只有风吹枝叶响动，可他丝毫不敢放松，危机潜藏在山林每一处阴影之内，随时可能再度降临。沿途他不断留意地面痕迹，但凡见到新鲜脚印、折断的枝条，便立刻提高警惕，绕路而行。偶尔听见远处兽吼，便停下脚步静静分辨妖兽方位，提前避开，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冲突，保留弹药，应对那些想要活捉他的人族追兵。
一路深入，周遭林木愈发原始，古树更加粗壮，藤蔓交错缠绕，连阳光都愈发稀少，整片林区的氛围也愈发沉郁荒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