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元二十六年，春末。
冯素坐在义盗总堂的院子里擦刀，擦得很慢，刀锋上映着傍晚的天光，一下一下地反着白。
小五从外面跑进来，嘴里叼着根草，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素哥，我刚才路过城东，看见那个茶商又去心瑶姐摊子上了。他带了盒点心，坐了小半个时辰才走。”
冯素擦刀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嗯。”
小五歪着头看他：“你就‘嗯’一声？”
“不然呢？”
“你就不怕她被人抢走了？”
冯素沉默了一会儿，把刀插回鞘里：“怕。”
小六愣住了：“那你还不去？”
冯素站起来：“去之前，我得先想明白一件事。”
小五没听懂：“想明白啥？”
冯素没有回答，转身走进了屋。
晚上，他把大壮、小五、麻子李叫到院子里。三个人蹲在石桌旁边，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冯素站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我想追求姚心瑶。”
大壮嘴里的酒差点喷出来：“你说啥？”
小五眼睛瞪得溜圆：“素哥，你终于开窍了？”
麻子李没说话，但算盘珠子停了。
冯素说：“我是贼。贼要什么东西，靠偷。”他顿了顿，“我想偷她的心。”
大壮挠头：“那你打算咋偷？”
冯素说：“先踩点。看她的心在哪，看她的伤口在哪。”
冯素没有立刻开始踩点。他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夜，月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白晃晃撒了一地。
他靠着墙，双手搭在膝盖上，想起第一次见到姚心瑶的样子——几个混混围着她，她脸上没有惊惶，反而在打量那些混混。她不是不怕，是已经习惯了。她一个人来京城，一个人摆摊，一个人应对那些找麻烦的人，不哭不闹。
那天她看着他的脸，说：“我爹以前也走江湖。”她提起她爹的时候语气很淡，好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但冯素看见她说完之后，手抖了一下。就是那一下，他记住了。
他想起后来坐在她摊子旁边喝茶的时候。她低头绣花，他端着茶碗，谁都不说话，但也不觉得尴尬。那些时候他心里格外静，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槐树叶子的声音。
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他十几年来第一次觉得“停下来也没关系”。以前他总觉得身后有东西追着他——仇家、官府、义盗散落的残局……一个接一个。但坐在她旁边的时候，那些东西好像突然就远了，像隔了一层雾，朦朦胧胧的，变得不怎么真切。
他睁开眼，月亮已经偏西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大壮他们的鼾声从隔壁传过来，闷闷的，像远处河水拍岸。
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看着城东方向的那片灯火。她应该睡了。他想象她睡前的样子——把茶碗摆正、把针线收好、吹灭蜡烛，然后一个人躺在黑暗里。
她在黑暗中闭着眼睛的时候，会不会也在想一个人？会不会想他？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他得去做一件事了。
第二天一早，冯素去了城东。他没靠近摊子，只是远远地站着。姚心瑶正在摆摊，把一包一包的茶叶码好，又把针线筐摆在她右手边顺手的位置。她做事有条理，不慌不忙，稳稳当当的气质总是让人安心。
冯素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看见龚明远又来了——穿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放在姚心瑶的摊子上，笑着说了句什么，还伸手帮她把一筐新茶叶搬上板车。姚心瑶说了句“谢谢”，声音不大，但冯素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
她对龚明远笑了一下，弯弯的，很有礼，很客气。那个笑让冯素心里发酸。
他看得出来——她对龚明远的笑和对别人没什么两样，客气中带着疏离。但他宁愿她对龚明远笑得更真心一点，那样他就可以死心了。可她没有。她对他笑的那个样子，让冯素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她到底是在等什么？在等他开口吗？
那一天他没有上前，也没有去喝茶。他转身走了，沿着城东的巷子慢慢走。
他走到姚心瑶住的那条巷子，远远看了一眼她晾在院子里的衣裳——一件半旧的淡青色褙子，洗得发白，在风里轻轻摆着。
他看见了门口那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树皮皲裂。她说过她喜欢槐树，“槐树好，夏天有荫凉，冬天叶子落光了还能看枝丫伸向天空，像一把倒扣的伞。”
他盯着那棵槐树看了很久，心里在想姚心瑶凭什么喜欢他。他只是一个贼，一个连自己明天能不能活着都不知道的贼。她图他什么？图他会偷东西？图他危险？图他哪一天可能就回不来了？可他后来又想——她喜欢他，也许只是因为她看见了他自己都没看见的东西。
第二天，他又去城东了，这次更早。天刚亮，街上还没什么人。他蹲在巷口的阴影里，看着姚心瑶从屋里出来——先开窗通风，然后打水洗脸，梳头，插上那根银簪。
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衣裳，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截瘦白的手腕。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棵老槐树，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她转身回屋，拿上东西，往摊子方向走去。
冯素看见她走路的姿势——步子不大不小，脊背挺直，但肩膀微微向前倾，像是一直在赶路，赶了很久很久的路。她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的那间屋子，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回头看的那一眼，冯素记在了心里——那不是在确认门有没有锁好，那是在确认自己还有没有地方可以回去。
他忽然明白了。她一个人跑到京城，住在那间小屋里，摆那个摊子，一针一线地绣花，一包一包地卖茶叶，不是为了赚多少钱，是为了“有地方可以回去”。她怕的不是穷，不是苦，是——出了事没有地方可以回去。
那天傍晚，冯素回到义盗总堂，把大壮、小五、麻子李叫到院子里。他坐在石桌旁边，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划着，划了很久才开口：“她怕的事只有一件——怕她跟了的人，有一天像她爹一样回不来。她不是不敢跟一个贼，是怕跟了贼之后，那个贼也回不来。”
麻子李问：“那你能给她保证你回得来？”
冯素沉默了一会儿：“不能。”
麻子李又问：“那你能给她什么？”
冯素说：“我能让她知道——只要我活着，我就不会丢下她一个人。”
麻子李拨了一下算盘：“你不能保证你不死，但你能保证你死了她也知道你心里有她，是这个意思？”
冯素说：“是这个意思。”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大壮挠了挠头没说话，小五蹲在墙根嘴里的草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冯素站起来：“我明天去找她。有些话不能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