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元二十六年，春末。
姚心瑶和冯素的事传得很快。义盗总堂就这么大点地方，消息用不了一夜，半盏茶工夫就散开了。
阿檀是第二天早上知道的。她像往常一样早起扫地，扫到冯素那间屋门口，听见里面姚心瑶的声音——在问他疼不疼，要不要喝水。
她停了一下，手里的扫帚在门槛边上顿了一息，然后继续扫过去了，扫得很平，很稳。
上午玄水部议事。陈三元蹲在门槛上啃烧饼，高石头靠墙站着闭目养神，吴平坐在角落里翻一本旧书，翻得很慢，像是在等人开口。
阿檀坐在主位上翻账本，翻了两页，把本子合上，说了一句：“冯素和姚心瑶的事定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陈三元嚼烧饼的动作停住了，高石头睁了一只眼，吴平翻书的手悬在半空。陈三元咽下嘴里的烧饼，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一句：“阿檀，你……你图啥？”
阿檀又翻了一页账本：“没图啥。”
陈三元说：“你对他，咱们都看得出来。”
阿檀的手指停在账页上，停了一会儿才说：“他过得好就行。”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账目。但陈三元看见她翻页的时候，手指在纸角上顿了一下，那个顿很短，短到别人根本看不出来。
他低下头继续啃烧饼，没有再问。高石头重新闭上了眼睛，吴平把书翻过一页。屋里又只剩下算盘珠子碰在一起的声响，噼里啪啦的，像没完没了的雨。
阿檀继续翻账本，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看见一个数字写错了，用笔划掉重新写。她写字的手很稳，但笔尖在纸面上悬了很久才落下去。那个被划掉的数字上面被滴了一大团墨，像一个黑黑的洞口，正有什么东西从那里漏出去。
傍晚她经过冯素屋门口，门开着一条缝。她看见冯素靠在床头，肩膀缠着白布，姚心瑶坐在床边低头绣花。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那么坐着，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姚心瑶绣几针就抬头看一眼冯素的伤口，见他没动静又低下头继续绣。
冯素闭着眼睛，但嘴角是微微翘着的。那个翘起来的弧度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阿檀看见了。
她站在门外看了一息，然后转身走了。走到自己屋门口，推门进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窗外天正慢慢变暗，屋里没有点灯。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桌边点亮了蜡烛。
那件青灰色的棉袄还在柜子最深处叠着，她伸手隔着柜门摸了摸，棉布的面料透过木板，微微的、凉凉的，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她收回手，坐到桌前继续算账。蜡烛的光跳了跳，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细细瘦瘦，像一根绷紧的线。
米朴是三天后才知道的。他出宫来找冯素，进了院子看见姚心瑶正在晾衣裳，冯素的衣裳——洗干净了，补好了，肩膀那块新缝的针脚密密齐齐，一看就是姚心瑶的手艺。
米朴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些衣裳在风里轻轻摆，看了一会儿才走进去。
姚心瑶正把最后一件衣裳抖平，抬头看见他，笑了一下：“米公子来了？他刚醒，正念叨你呢。”
米朴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嗯，来看看他。”
冯素坐在屋里，肩膀还缠着白布，看见米朴进来，嘴角动了一下：“来了？”
米朴“嗯”了一声，在床边坐下。
他看了一眼冯素肩膀上的伤，又看了一眼门口姚心瑶晾衣裳的背影，什么都没问。冯素也没有解释，两个人就这么坐了一会儿，院子里传来姚心瑶哼小调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什么。
冯素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那天我让人去找她麻烦，想演一出英雄救美。结果假戏真做了，差点死在那儿。”
他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白布的肩膀，像是自己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她抱着我的时候说，她爹走的时候她没拉住，让我别也那样走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往下说了。米朴安静地听着，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又松开。
米朴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姚心瑶的背影。她正在把一件外衣抖平，日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肩头，她侧过脸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他见过很多次，在馄饨摊、在老槐树下、在无数次他假装路过的时候。
他收回目光，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不仅能偷东西，还能偷女子的心。”
冯素沉默了一会儿：“我偷了，但是她自己愿意让我偷。”
米朴没有接话。他知道冯素说的是对的，他心里更堵了。
他不是气冯素抢走了姚心瑶，他是气自己——气自己不是皇帝，气自己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他从来没法跟任何人说这件事。他连争的资格都没有。
冯素看着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他靠在床头，那句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才说出来。
“就算没有我，你也娶不了她。你那个身份，将来要娶的是哪家的姑娘，你自己心里清楚。她一个摆摊的民间女子，进不了你的门。”
米朴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又松开。他知道冯素说的是实话——他是皇子，他的婚事从来不由他自己做主。将来他娶的是士族之女、朝臣之女，绝不可能是一个在城东摆摊卖茶叶的姑娘。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冯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说了一句：“兄弟归兄弟。这件事……我心里有数。不会影响咱们之间。”
随后他转过身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好好保重自己，早日康复。我回去了。”
“下个月还来？”
“来。”
他迈步走了出去。万铭涛在巷口等他，看见他出来什么都没有问，只是跟在后面。
米朴走了一路没有回头。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城南的风还是那种味道，像是什么都没变过。
他告诉自己，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可他知道有些事不一样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细想，甚至还没来得及让那股酸楚彻底沉下去，因为更大的麻烦已经等在前面了——一个他根本想不到的、关乎生死的大麻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