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元二十七年,春。
米锐的病来得不疾不徐。起初只是入冬时偶感风寒,太医院开了几剂汤药,喝了半月不见好转,反而越发沉重。到了开春,米锐已经起不了床了。
御书房里堆着的奏疏一天比一天高,批红的手迹一天比一天潦草,从前他能一口气批完的折子,如今看两封就要歇一歇。
太医跪在床前,额头贴着砖面,说来说去都是那几句话:“陛下是操劳过度,气血两亏,需静养。”
米锐靠在枕上,看着帐顶的缠枝莲,心里清楚——这不是操劳的事。
米权每日辰时准时出现在寝宫门口,手里端着药碗,亲自试温、亲自喂药。米锐有时看着他低头的侧脸,心想这个儿子是真的长大了,知道心疼人了。
他不知道的是,米权每次喂完药之后都会在偏殿多待半炷香,等药味散了才去见下一个人。他要见的人很多——王氏、陆氏、裴氏的人,见完面后,他们脸上都带着“心里有数”的表情。
米锐起初不知道这些。他躺在床上,看见的只是米权递来的奏疏——每一封都附了批注,字迹工整、条理清楚,哪件事该办、哪件事该缓,都写明白了。米锐翻着那些批注,觉得这个儿子办事妥当,心里踏实了不少。
他不知道那些奏疏在被送进寝宫之前,已经被米权筛过一遍了。不该递进来的,早就压在了太子府的书案底下。
四月中旬的一天,米锐精神好了一些,撑着床沿想坐起来,喊了一声没人应。寝宫里的太监不知去了哪里,大概是换班的空档。他自己坐起身,目光落在床头案几上的那摞奏疏上。
米锐随手翻了翻案上的奏疏,一封定国公王弥的折子压在中间,封口处的火漆已经拆开了,像是有人看过又放了回来。米锐没有多想,抽出那封折子展开——里面的内容却让他停住了。不是奏疏,是一封回信——王弥写给米权的回信。
信的开头写着:“殿下所托之事,老臣已着手安排。御前侍卫及宫门值守,已陆续换为王进麾下可信之人。”
米锐的目光僵在了那行字上,喉结动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看:“殿下所言‘父皇病势沉重,须早作准备’,臣深以为然。兵部、吏部、户部要紧职位,臣已与诸公议定人选,待殿下即位之日,即可颁旨更换。宫中若有异动,臣已安排内应,可保万全。”最后一行写着:“北疆军饷一事,殿下不必忧心,臣已密令转运使绕过户部,直接拨付东宫私库。”
米锐看完最后一个字,手指攥紧了信纸。他没有颤抖,没有出声。他只是坐在那里,攥着那封信,像攥着一把捅进自己胸口的刀。
他在床上直直地坐了很久,如同一截被雷劈过的枯木,外面纹丝不动,里面却裂成了碎片。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第一遍他看见的是“安排”。第二遍他看见的是“殿下”。第三遍他看见的是“即位之日”。第四遍他看见的是“绕过户部”——他的户部,他一手搭起来的户部。
他在这张龙椅上坐了快三十年,每一天都提防着有人从背后伸手。但他从来没有提防过米权,因为这个儿子是他亲手教的——手把手教他写字、教他骑马、教他看奏疏、教他怎么做个合格的储君。他教得太用力了,用力到没有发现他教的已经不止是“储君”了——他教出了一个要把他一脚踢开的人。
米锐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胸口震得发疼。他用手捂住嘴,咳了一阵,停下来的时候手心湿了一片,低头看去,是暗红色的。他没有擦,只是看着那摊血在手心里慢慢变凉,然后他把信纸放回枕边,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宸妃。他以为保住米朴就是让她安心,所以立了米权,把米朴推到一边。
可现在呢?米权已经等不及他死了,连“万一不讳”都嫌慢了,已经在兵部、吏部、户部安插好自己的人,连御前侍卫和宫门值守都换成了“可信之人”,还绕过户部、直接拨付东宫私库——这已经是把国库当成他自己的钱袋了。
他想起米朴。想起那个蹲在御花园看鱼的孩子,一看就是一个下午,安安静静的,像一潭不动的水。他有多久没有好好看过米朴了?三年?五年?
他总觉得自己是为了保护他,才把他推开。可此刻他忽然想——他真的是在保护米朴吗?还是他早就放弃了米朴,只是用“保护”这个词骗自己?
宸妃拼了自己的命,只是想让她的孩子活下来。可他做了什么?他把米朴推到宫墙最深处,把他当作一个不会说话的摆设,冷着、晾着、装作看不见。他以为那是保护。他错了。
米锐睁开眼,看着那封信。信纸边缘被他攥得发皱,墨迹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他伸手把信叠好,塞进枕头底下。手伸出来的时候,袖口蹭到嘴角的那片暗红,他没有擦。
他靠在枕上坐了一会儿,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石头,喘不上气。
沈宗望、郑伯庸跪在米锐床前。
一个是兵部尚书,掌调兵之权;一个是御史中丞,掌纠劾之责。两人都是寒门出身、靠米锐一手提拔,是他在朝中最信得过的人。
此刻寝宫里的人已被屏退,烛火把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三根绷紧的弦。
米锐从枕下抽出那两封信递过去:“看看。”
沈宗望接过去看了,脸色变了;郑伯庸接过来也看了,手指在信纸边缘微微收紧。
米锐的声音从床榻上传过来,哑得像砂纸:“朕要废了米权。改立米朴。”
沈宗望抬起头:“陛下……太子准备周全,臣只怕……”
米锐说:“朕知道。所以朕才叫你们来。你们是朕的人,朕只信你们。”
他从枕边摸出一卷黄绢,封口压着印泥,是早就写好的诏书。
沈宗望双手接过诏书,指尖微微发白:“臣领旨。”
郑伯庸叩首:“陛下保重。”
米锐摆了摆手:“去吧。出宫之后直接去慈宁宫,把米朴护住。有诏书在手,他们不敢不从。”
门合上了。米锐重新躺下来,看着那片缠枝莲,忽然笑了一下——很轻的,没有人听见的一声笑。窗外起了风,他伸手护住灯盏,火光在他掌心里跳动了一下,又稳住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一个时辰前,沈宗望和郑伯庸刚踏入寝宫时,廊柱后面的阴影里就已经有一双眼睛看见了。那个太监没有等他们出来,他只需要看见“深夜被召入寝宫”这件事就够了。然后他起身,消失在廊道尽头,一路小跑着去了东宫。
因为米权不需要证据,米权需要的是警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