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宗望和郑伯庸退出寝宫时,天色尚未全亮。
宫道上的石板泛着青灰色的光,两人的脚步又快又轻,靴底碾过石缝里的薄霜,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宗望把诏书揣在怀里最贴身的位置,一只手按在胸口上,像是怕它被风吹走。郑伯庸走在他左侧半步的位置,目光扫着前后左右的宫墙。
二人脚步匆匆,刚出宫门拐过巷口,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声不急不慢的问话——
“两位大人,这么匆忙,是要往哪去?”
两人猛地抬头。米权站在巷口正中间,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烛光从底下往上照着他的脸,轮廓分明,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弧度。
他身后两侧的巷子里,人影在暗处若隐若现,不拔刀,不逼近,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像无声的墙。
“沈大人,郑大人,父皇病重,两位深夜入宫,出来时神色如此匆忙——不知是父皇有什么要紧吩咐?”
沈宗望脸色一白,勉强拱了拱手:“殿下。陛下只是……问了几件边关的事,臣等——”
他的话没有说完。巷子两侧的人影已经无声地靠了过来,同时扣住了两人手腕,随后将那卷黄绢从沈宗望怀里抽了出来,展开,递到米权面前。
米权接过黄绢,低下头,就着灯笼的光,一字一字地看完了——
“朕承天命,御极二十有七年。仰惟祖宗付托之重,俯念社稷延续之艰。太子乃国之根本,储君定而天下安。皇二子米权,心怀叵测,结党擅权,窥伺神器,假传圣意,私蓄甲兵,图谋不轨。朕观其行迹,已失人臣之道,岂堪承大统之重?着即废黜太子之位,贬为庶人,圈禁高墙。皇长子米朴,仁厚恭谨,堪当大任,即日入主东宫,正位储君。钦此。”
米权读完最后一个字,目光停在“贬为庶人,圈禁高墙”那几行上,停了很久。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攥着黄绢的指节微微泛白。他把诏书缓缓卷起来,攥在手里,声音不高不低:“两位大人——”
他没有把话说完,巷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火苗舔纸的声响,烛火在他手边跳了跳,把他的脸照得明明暗暗。
“这份诏书,是父皇什么时候给你们的?”
沈宗望没有回答,郑伯庸也没有。
米权把手里的诏书放低了一些,目光从两人脸上慢慢扫过:“勾结大皇子,矫诏谋反,意图篡位——按律当如何处置?”
沈宗望忽然抬起头。他被按在墙上,肩胛骨抵着冰冷的砖面,喘息粗重,但那双眼睛烧得通红:“殿下,那诏书是真的。陛下亲手写的,臣亲眼看着陛下落笔盖印。您心里清楚!”
郑伯庸也开了口,声音带着颤抖:“太子殿下,你结党营私、私蓄甲兵、假传圣意,桩桩件件陛下都已查明。你堵得住今天的诏书,你堵得住天下人的口吗?”
米权看着他们,没有动,没有躲,嘴角的弧度像刀刻的,没有一丝晃动,声音不高不低:“那你们有没有想过——天下人,只会看到一份矫诏,两个逆臣?”
他偏了偏头对暗处说:“矫诏谋反,拒捕伏诛——对外就这么说。”
然后他挥了挥手。
刀锋落下。血溅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很轻,很快就被夜风盖住了。
“把尸体收拾了,做干净点。”
米权没有看地上,他转过身把那道诏书举到面前,最后看了一遍,然后走到巷口的墙根底下,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火苗舔上纸角,黄绢慢慢卷曲、发黑、化成灰烬。他用靴底踩灭了最后一点火星,转身往宫门方向走去。
米权回到东宫时,天刚蒙蒙亮。他没有多想,直接让人传王进过来。
王进挂职羽林卫左郎将十几年,品级卡在正五品,无论如何升不上去——上面压着一个李凤梧。李凤梧是羽林卫大将军,正三品,皇帝一手提拔的死忠,看不上王进的士族背景,话里话外说他是“靠裙带站岗的”。两人同卫不同心,彼此积怨已久。而只要李凤梧在一天,王进就永远只是个郎将。
米权这些年一直暗中拉拢王进,给银子、抬面子、逢年过节送厚礼,桩桩件件都送到心坎上。王进不傻,他知道太子在铺路。他更清楚自己早已和太子绑在了一条绳上——他是王氏旁支,皇后是他的靠山,士族的船上早就刻着他的名字,所以当米权派人来传他议事的时候,他没有犹豫。
米权坐在主位上喝了一口茶,没有说话。
王进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殿下召臣来,可是有事?”
米权放下茶盏看着他,问了一句:“李凤梧今日何在?”
王进愣了一下:“今日北郊大营操练,李统领一早就出宫了,要到下午才能回来。”
米权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知道的事。
“羽林卫今日值守的人,有多少是你的人?”
“大约八成。”
“通往寝宫的道路,都是你的人?”
“是。从东华门到寝宫,沿途五道岗哨,有四道是臣的人。”
“剩下一道?”
“是李凤梧留下的。但他的人今日换防,大约半个时辰后才到岗。臣的人已经补上去了。”
米权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盘算什么,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米权说:“父皇今夜召沈宗望和郑伯庸入宫,写了废太子的诏书,要立米朴。诏书我已经拦了,沈宗望和郑伯庸也处置了。但这件事瞒不了多久——父皇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会再写第二道。”
王进的脊背绷紧了。
米权看着他:“所以不能再等了。我要进宫面圣。你的人在宫道上不要拦,沿途放行。如果有人拦,你的人替我挡开。到了寝宫门口,剩下的我来处置。”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王进沉默了很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殿下……此事若败……”
米权放下茶盏:“不会败。”
王进抬起头看着他:“万一呢?”
米权说:“没有万一。”
王进沉默了很久,喉结上下滚动,没有立刻应声。
米权看着他,等了一会儿,声音低了几分:“王进,你以为你还有回头路?你收了我的银子,见了士族的人,和我在一条船上坐了这么久。米朴上台,第一个清洗的就是士族。你姓王,你是皇后的人,你觉得自己跑得掉?”
王进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米权往前走了一步:“你妹妹和你老母,我已经让人接到安全的地方安置了。你放心,她们过得很好。你今夜把事做成,她们就平安回来。”
王进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米权的语气缓了一些:“我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李凤梧压了你十几年,你明明比他先入羽林卫,功劳不比他少,就因为他是父皇的人,你就得一直在他底下当副手。你甘心吗?”
王进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米权看着他:“这件事做完,李凤梧的位置就是你的。羽林卫大将军,正三品,你等了多少年的那个位置。你妹妹和老母,也是诰命夫人。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他说完这句话就站在那里,没有再往下说。
王进慢慢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砖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偏厅里像一声闷雷。
他低着头,低沉的声音略带颤抖:“臣……听殿下安排,稍后准备好就动手。”
米权摇了摇头:“不,你现在就跟我进宫。”
王进猛地抬起头:“现在?”
米权看着他:“就现在。不能等了。你的人已经在宫里当值,不用额外调动,不会引人注意。你跟着我走,沿途的人看到你在我身边,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王进的额头渗出一层细汗:“殿下……李凤梧虽然不在,但他留下的人……”
米权打断他:“来不及了。我已经杀了沈宗望和郑伯庸,父皇那边可能很快会反应过来。我没时间回府调兵了,你手上有多少人能立刻带走?”
王进迟疑了一瞬:“东华门附近当值的,大约三百人。”
米权说:“够了。李凤梧虽然走了,但他留下的人不多。我们现在就打他个措手不及——等他反应过来,父皇已经在咱们手里了。到时木已成舟,他只能跪下。”
王进攥着拳头,指节发白,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来:“臣……这就随殿下去。”
米权转身推开门,风灌进来,吹得他袍角翻动。他站在门口侧过头看了王进一眼:“走吧。”王进跟了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身后的门在风里晃了一下,慢慢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