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血还没干透。米权转身往宫门走去的时候，对面茶楼的二楼窗口，一扇窗扉无声地合上了。
那是一双极冷静的眼睛，从头到尾没有动过，安静地看完了整个过程——米权截人、夺诏、审问、杀人、烧诏书、踩着灰烬走回宫门。
他没有出声，没有露头，甚至没有用力呼吸。作为一个在拱辰卫干了十一年的老探子，他在这个秘密据点已经呆了几个月，太清楚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不该动。
等米权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宫门深处，他才从窗边退下来，摸出腰间一枚铜哨放在唇边，吹了三短一长。哨声混在晨起街巷的嘈杂里，像一只鸟叫了两声便飞走了，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消息经过三道暗线传递，到拱辰卫指挥使彭顺手里的时候，辰时刚过。彭顺站在值房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巴掌大的纸条，看了两遍，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但攥着纸条的手指收紧了一瞬。他转身推开门，快步往外走去。
今日是拱辰卫破获一桩大案，按例要到宫中领赏。天刚亮，彭顺便带着五十名有功的拱辰卫精锐从南安门入宫，在昭庆门外廊下听候封赏。赏银和恩旨刚发完，人还没散。彭顺到的时候，他们正三三两两站着，有人把赏银揣进怀里，有人低头系紧靴带。
彭顺站在廊口看了他们一息，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昭庆门离寝宫不过一炷香的路程，昨夜当值的还没换班，今日领赏的五十个人恰好还没散——老天爷像是把这把牌硬塞进他手里的，就看他敢不敢打出去。
他攥紧拳又松开，把纸条揉成团塞进袖中，转头对自己身边的亲卫低声说了一句：“去北郊大营找李凤梧，告诉他——宫里出事了，让他立刻回来。”
亲卫领命，转身快步离开。
彭顺回过头，对着廊下那五十人只说了一句：“跟我走！不要问去哪。”
五十人没人问，把赏银揣好、把腰带系紧，站起来跟着他。衣甲摩擦声在晨光里像一阵低沉的潮水，五十双靴子踏在宫道石板上的声音急促而整齐，像一面突然擂响的鼓。彭顺走在最前面，步伐比平时快了近一倍，但他没有跑——从昭庆门到寝宫这条路，他走了十几年，从没像今天这样觉得它这么长。沿途的宫女太监看见这阵仗，纷纷贴着墙根避让，没有人敢问出了什么事。
彭顺到寝宫门口的时候，门口的守卫想拦，彭顺亮了拱辰卫指挥使的令牌：“陛下急召！”
守卫看了一眼他身后黑压压的人影，没有拦，退开了。彭顺推开门走了进去，五十人留在门外，无声无息地散开，将寝宫正门和两侧偏门全部封住。
米锐靠在枕上。他听见脚步声，以为是米权回来了，抬眼看见是彭顺，愣了一下。
彭顺快步走到床前，声音压得极低：“陛下，臣才接到密报。沈宗望和郑伯庸死了。太子截了诏书，人已经杀了，就在宫门外不远。诏书被烧了，太子已经回东宫，臣怕他马上就会……”
米锐靠在枕上，目光涣了一瞬，像是没有听懂。他看着彭顺，嘴唇动了动：“……你说谁死了？”
彭顺又说了一遍。米锐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像是在极短的时间里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扎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被角上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不……”米锐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不，他不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太监跌跌撞撞冲进来，衣袍下摆绊了一下，整个人跪扑在地上，手指着门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陛、陛下——太子殿下带着王将军，领着人已经到寝宫门口了！守卫不敢拦——”
米锐的目光从彭顺脸上慢慢移向门口，移向那个跪在地上的老太监，他的眼睛睁着，像是在辨认那个太监的脸，又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意思，过了很久嘴唇才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怎么敢。”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在被角上慢慢松开，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似的往后一倒，重新靠进枕里。
窗外宫道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像一面被敲响的鼓，一声接一声，正在向这边逼近。
米锐攥着被角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发白，嘴唇张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彭顺看见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猛地顶上来又被死死压下去。
然后他整个人往后一倒，靠在枕上，呼吸急促而短，嘴唇发紫，手指在被角上慢慢松开，滑落在床沿上，一动不动。
彭顺一步上前扶住他的肩膀，声音急而紧：“陛下！陛下！”
太医赶到的时候，米锐已经彻底昏迷了。两个太医跪在床前，一个按脉，一个翻眼皮，动作又快又轻。按脉的那个手一搭上去就停住了，回头看了彭顺一眼，什么都没有说，但那一眼已经告诉了彭顺答案。
另一个太医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在米锐的人中、合谷、内关各扎了一针，扎下去的时候米锐的身体微微抽了一下，然后又重新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里，再也没有动静。
主治的太医叫张居由。他站起身来，退到彭顺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彭大人，陛下……急火攻心，气血逆行。臣已经尽力了，但……”
彭顺站在床前，攥着拳头，指节泛白。他退后半步，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门，对门外的人说：“守住这里。任何人不得靠近，太子来了也拦。”
那五十人没有人问为什么，只是无声地散开，将寝宫围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墙。
远处传来脚步声。彭顺侧耳听了一会儿，那脚步声整齐而急促，不是一个人的，是一队人的。他向声音来处望去，晨光还没有完全铺满宫道，但已经足够让他看清——远处那条宫道上，黑压压的影子正在向寝宫方向移动。领头的那个，步伐不快不慢，像赴宴一样从容。
彭顺攥紧了刀柄。他知道，米权来了。比他预想的更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