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宫外的宫道上，脚步声停了。
米权站在队伍最前面，身后是王进和三百名羽林卫。
晨光从东边铺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寝宫门口的台阶下面。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殿门，没有急着上前。
寝宫门口站着五十个拱辰卫，刀已出鞘，一字排开挡在门前。彭顺站在最前面，手按着刀柄，没有拔，也没有退。
米权站在原地，没有急着动。他的目光扫过彭顺身后那些拱辰卫——只有几十个人。
他心里有一瞬间的松弛，但很快又被什么攥住了——彭顺不该出现在这里。可彭顺现在就站在这里，带着人，守在寝宫门口，像是早就等着他了。
他不知道彭顺到底知道多少，也不知道寝宫里面现在是什么情况。父皇是什么态度？诏书的事彭顺知不知道？里面还有多少人？
米权往前走了一步。彭顺没有动。他又走了一步，靴底落在石阶上的声音在晨光里格外清晰。彭顺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殿下，陛下方才吩咐过，任何人不得入内。”
米权停下来，看着彭顺：“父皇吩咐的？他亲口跟你说的？”
彭顺看着他，没有移开目光：“陛下虽然卧病，但心里什么都清楚。该知道的，他都知道。该安排的，也都安排了。殿下若不信，可以在这里等，等陛下想见你的时候，自然会召你进去。”
米权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他盯着彭顺的眼睛，想从那里面找出什么破绽来，但彭顺的眼睛很平，没有任何波澜。
米权沉默了片刻，又往前走了一步：“我要见父皇。你让开。”
彭顺的手按在刀柄上：“殿下，臣劝你三思。”
米权看着他：“三思什么？”
彭顺说：“陛下既然早有准备，殿下带兵闯宫，陛下会怎么想？殿下是在把自己往绝路上推。”
米权站在台阶上，没有再动。
他在权衡——彭顺的话听起来像是真的，像是父皇早就料到了他会来。他不确定里面还有多少人，不确定父皇手里还有什么牌，但无论如何他都不能退——他已经走到这里了。
王进站在米权身后半步的位置，手攥着刀柄，已经握出了汗。
他听见彭顺说“陛下早有准备”的时候，后背的汗一下子浸透了里衣。他不知道彭顺说的是真是假，他只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写在米权的船上了，退不了，只能跟着走到底。
就在这时，寝宫的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太医张居由探出半个身子，脸色煞白，目光越过彭顺的肩膀看见台阶下乌压压的人群，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结结巴巴地开口：“彭、彭大人……陛下需要龙涎安神丸，太医院药库才有，臣得去取……”
彭顺猛地回头：“回去！”
但他的话音还没落地，张居由已经被台阶下的阵仗吓破了胆，嘴里的话像决了堤一样往外涌：“陛下急火攻心、气血逆行、已经昏迷了，再不用药臣怕——”
他的声音像被刀砍断一样猛地收住。他看到彭顺的脸色变了，看到台阶下面那人影中有人抬起了头。那目光直直地越过所有人的肩膀，钉在了他身上，像一根针扎进肉里。张居由猛地缩回身子，寝宫的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米权站在原地，脸上没有表情。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刚才太医说“急火攻心、昏迷”，说明父皇现在没有任何反应，里面只有彭顺和那几十个拱辰卫，没有人能指挥，没有人能下令。父皇昏迷了——这盘棋只剩下彭顺一个人撑着了。
米权慢慢抬起手。身后传来一阵整齐的金属摩擦声——三百人同时将手按上刀柄，沉闷而密集，像石板底下的暗流忽然涌了起来。
他没有回头，眼睛一直盯着彭顺：“彭大人，你方才说，父皇早有准备。那现在，你让他出来见我。”
彭顺攥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他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已经被戳穿了。他没有任何把握能挡住三百人，但他不能退，他身后是皇帝的寝宫，退了就再也没有人能挡住米权了。
米权看着彭顺沉默的样子，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不低：“冲进去。挡路者格杀勿论。”
三百人同时拔刀。刀锋出鞘的声音像一道撕裂的布帛，尖锐而刺耳，瞬间撕破了晨光的宁静。黑色的潮水从宫道上漫上来，往寝宫门口涌去。
彭顺拔出刀：“守住门！”
几十个拱辰卫没有一个人退后，刀锋相撞的声音在台阶上炸开，火星四溅。有人倒下，有人被逼退，有人用肩膀顶住涌上来的人群，拼了命把第一波冲击挡在台阶下面。
彭顺一连挡开三把刀，手腕被震得发麻。他看见米权正从人群后面逼近，剑尖直指寝宫大门，像一个发现了猎物破绽的猎手，正在加快脚步。彭顺咬着牙架住一刀，一脚踹翻来者，对着身后喊了一声：“守住门！”
寝宫门外的拱辰卫正在被一点一点逼退。五十个人对三百人，像一块石头面对一道涌上来的潮水，正在被一点一点淹没。
彭顺的刀已经卷了刃，肩膀挨了一刀，血顺着臂甲往下淌。他退到门边，后背抵着门板，喘着粗气看着面前黑压压的人群——米权已经走到了离他不到十步远的地方，刀尖指着他的胸口，声音从刀锋后面传过来，冷而稳——
“彭顺，让开！”
彭顺攥紧了刀柄。他已经无路可退了。
就在这时，宫道拐角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靴声，密集而整齐，像是铺天盖地的沙石滚落下来。所有人同时转头。一队玄甲铁盔的兵士从晨光中涌出来，比米权带来的三百人更多，步伐整齐，像一面从地上升起来的铁墙，无声无息地填满了宫道两侧。
领头那人约莫四十出头，身形魁梧，一张国字脸棱角分明。他翻身下马，甲胄上还带着北郊的尘土，一张脸绷得像铁，大步走向寝宫门口。
李凤梧到了。他第一眼看见的不是米权，是米权身后半步的位置，那个握着刀柄、脸色发白的人——王进。李凤梧的目光在王进脸上停了一瞬，那张他看了十几年的脸，此刻站在对面的队伍里，站在太子身后，握着刀，不敢看他。
李凤梧没有说什么，只是收回目光，走到彭顺身边站定，看了一眼台阶上的米权，又看了一眼米权身后那片被拦在台阶下的人潮，然后开口，声音洪亮，整条宫道都听得清清楚楚——
“殿下，臣奉旨守备寝宫。未经陛下召见，任何人不得入内——包括殿下。”
他身后的玄甲兵士同时将矛尖放平，在宫道上列成一道齐整的铁墙，没有人再往前一步。
米权站在台阶上，看着李凤梧，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些玄甲铁盔的兵士，举着剑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他离寝宫大门只剩最后几步，但李凤梧挡在了他和那扇门之间。
他沉默了几息，慢慢把剑放下来，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李统领回来得真快。”
李凤梧说：“彭大人的人来报信，臣赶回来的。”
米权点了点头：“那李统领好好守着。父皇醒了，替我传句话——就说儿臣明日再来请安。”
他转身走下台阶，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放得很低：“彭大人，李统领，你们最好祈祷父皇能醒过来。”
他没有等回答，继续往下走。三百人跟在他身后，像一条退潮的河，沿着宫道缓缓退去，脚步声越来越远，很快消失在晨光深处。
宫道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地上几处血迹和一把被踩断的刀。彭顺慢慢松开刀柄，手心全是汗，血从肩膀的伤口渗出来，浸透了半边臂甲。
他靠在门板上喘了几口气，转头看了李凤梧一眼：“你怎么知道会打起来？”
李凤梧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米权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他不知道里面什么情况，还在忌惮。等他想通了，还会再来。”
寝宫的门在他们身后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张居由探出半个身子，满头是汗：“彭大人！陛下需要用药——快！”
彭顺没有再说话，转身推开门走了进去，反手把门合上。晨光从门缝里漏进去，在地上拉出一条细长的亮线，然后被门板夹住，彻底切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