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宫的门在彭顺身后合上。李凤梧站在门外,看着宫道上最后一片被踩断的刀,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推门走了进去。
彭顺正站在床前,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太医跪在床边施针,米锐躺在那里,脸色蜡黄,呼吸浅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胸口微微起伏,但每一口气都比上一口更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从他身体里抽走。
李凤梧走到彭顺身边,压低声音:“他带走了东华门三百人,王进手上还握着羽林卫三百人,加上东宫六率六百人,他手头能动用的不会少于一千。我这边羽林卫能调动七百人,加上你的人,守住寝宫有余,但宫外围不住。陛下昏迷的消息瞒不了太久,太子随时可能再来。”
彭顺擦了擦手上的血:“他今天带三百人进宫只是第一步。他背后有士族,王氏、陆氏、裴氏的人都在他那边。京师六卫里面也有士族的人,他能动用的不止羽林卫。”
李凤梧说:“玄戈、凌霄两卫是皇帝亲军,只听陛下调遣。我已经传令两卫即刻戒备,守住宫城外围。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宫门。”
彭顺点了点头:“另外四卫呢?”
李凤梧说:“龙骧、骁骑两卫统领是士族的人,太子一定会去找他们。剩下左右卫负责京城日常治安,人数不多、战力也一般,很可能会观望。”
彭顺沉默了片刻:“那就是说,我们守住寝宫,他把宫外围住,谁都没法动。”
李凤梧说:“对。谁先动谁就输了。”
彭顺抬头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那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守住这里。等。”
李凤梧看着他:“等什么?”
彭顺说:“等陛下醒过来。或者等太子犯错。”
寝宫里安静下来,只有太医施针时银针碰触铜盘的细碎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数着时间。李凤梧站在门边,看着床上那个闭着眼睛的病人,又看了一眼彭顺肩膀上的伤口,没有再说话。
米权出宫之后,没有回东宫。他直接去了王氏府邸。天色刚亮透,王氏的马车已经在门口备好了,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米权没有下车,只是掀开车帘对门口候着的管事说了一句:“去陆家,裴家。半盏茶后我要见到他们的人。”
辰时刚过,王氏、陆氏、裴氏的三位家主已经在王氏正厅里坐定了。
米权站在厅中,身形笔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李凤梧和彭顺控制了寝宫,扣住了父皇。他们假传圣旨、挟持圣驾,意图谋反。我要借两卫兵力,入宫清君侧。”
三位家主对视了一眼。王氏家主、门下侍中王弥第一个开口:“殿下需要多少人?”
米权说:“龙骧卫、骁骑卫,全部。”
陆氏家主、尚书左仆射陆启沉吟了一下:“调兵需要兵符。殿下可有?”
米权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那是他早就备好的——东宫的调兵令符,虽然严格来说调不动京师六卫,但在这种时候只要有人认,它就是凭证。
裴氏家主、兵部侍郎裴均站起来:“我这就去传令。龙骧卫、骁骑卫,午时之前可以集结。”
米权点了点头:“我要的不是集结。我要他们立刻开到宫门外,和李凤梧的人对峙。不需要动手,只要让他们不敢动就行。”
三位家主没有再问,各自起身出门去了。正厅里只剩下米权一个人,他站在厅中央,看着窗外渐渐明亮的天光,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又松开。
午时刚过,京师六卫的驻地各自接到了命令。
午时刚过,龙骧卫和骁骑卫的先头部队几乎同时抵达宫城南面的广场。铁甲摩擦声在午后的日光下连成一片低沉的轰鸣,步伐整齐,像两道灰色的水流从两个方向汇过来,在地面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几乎同一时刻,玄戈卫和凌霄卫的先头部队也从东、西两侧的宫墙拐角处压了上来,黑甲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铁色,列阵于宫门之前,像一道没有缝隙的铁墙。
两支队伍隔着不到百步的距离,在空旷的宫城广场上撞上了。一方黑甲,一方青甲,旗帜在午后的风里猎猎作响。
龙骧卫统领鲁畅勒住马,目光越过空地,对上玄戈卫统领方凌尘的眼睛。鲁畅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广场上清清楚楚地传了过去:“奉太子调令,我等须入宫护驾。请让开。”
方凌尘没有让,也没有动,只是声音不高不低地回了一句:“奉陛下之命,宫城禁地,任何人不得靠近!”
“你敢违背太子之命?给我闯过去!”鲁畅统领怒喝。
“将军若要硬闯——”方凌尘没有把话说完,但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他身后那列黑甲兵士同时将矛尖放平了半寸,动作整齐划一,铁器碰铁器的声响在日光下像一道被拉长的闷雷。
鲁畅攥着缰绳的手收紧了一瞬。他看了一眼方凌尘,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片黑压压的矛尖,沉默了片刻,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他偏过头对身边的校尉说了一句:“我们不动,他们也不动。我倒要看看,谁先撑不住。”
两支人马隔着百步的距离各自停了下来。没有人拔刀,没有人前进,也没有人后退。风从两阵之间穿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在空地上打了个旋,又落下去。两边的士兵握着兵器的手被汗浸得发滑,但没有一个人先动。
两边的统领都知道,谁先动谁就输了。
远处还有两卫——左右卫。他们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在驻地营房里按兵不动了。
左卫统领吕谦站在营门口朝宫城方向望了一会儿,转身对副将说:“没咱们的事。把营门关上,谁来都别开。”
副将问:“要是有人来调兵呢?”
统领说:“没有兵符,没有圣旨,谁来都不认。”
右卫也做出了同样的决定。两支治安部队关上了营门,隔绝了所有消息,像两块石头沉在水底,既不浮上来也不沉下去,只是等着水面彻底平静或者彻底炸开。
宫门外,玄戈卫没有退,龙骧卫也没有进。
双方的士兵站在午后的日头底下,隔着百步的距离互相看着,攥着兵器的手被汗浸得发滑,但没有一个人先动。
统领们都攥着缰绳站在阵前,目光越过空地对视着。他们认识很多年了,在这座城里当过值、喝过酒、一起守过夜。此刻他们隔着百步的距离对视,谁都没有先动,谁都没有说话。
没有人知道要等多久,但所有人都知道,水面下面的火,还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