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个时辰,双方的大部队都到了。
龙骧卫和骁骑卫的主力从南面压上来,玄戈卫和凌霄卫的后续兵力也从东西两侧合拢。宫门广场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黑甲和青甲混在一起,像两块被强行拼合的铁板,挤得连风都穿不过去。
但没有一个人动手。两边的兵士攥着兵器的手被汗浸得发滑,盔甲里的里衣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有人渴得喉咙冒烟,有人站得腿发僵,有人扶着旗杆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
对峙从午时持续到日头偏西,又从日头偏西持续到暮色漫上来。
双方都没有圣旨,都没有收到“进攻”或“撤退”的命令,就那么隔着百步的距离站着。
在场将士都人困马乏,却没有一个人敢先松那口气。谁都知道,先动的那个人,会把整座城拖进火里。
暮色彻底沉下来的时候,玄戈卫统领方凌尘扬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传得格外远——
“天黑了。这么多人马堵在宫门口,惊扰了宫里贵人,谁担待得起?各自收兵回营!”
龙骧卫统领鲁畅隔着暮色沉默片刻,勒着马没有立刻答话。他在马背上坐了一会儿,像在权衡什么,终于开口——
“撤可以,但你们玄戈、凌霄二卫也得同时撤。盯好你们的人——若是有人摸过来,休怪我不讲情面。”
方凌尘抱拳:“彼此彼此。我们的人也会盯着你们龙骧、骁骑二卫。你们不出来,我们也不会动。”
鲁畅没有再多说,点了点头:“好。回营!”
方凌尘勒转马头,对副将说了一句:“传令,收兵回营。给凌霄卫统领叶东说一下,请他们也退回营地。留人盯着龙骧、骁骑二卫,他们有动静立刻来报。”
副将领命,沿着阵线跑了一圈,命令传下去,像石子丢进水面,一圈一圈地散开。玄戈卫的黑甲在暮色中缓缓退去,凌霄卫也随之而动。两只军队在暮色中缓缓向东西两个方向撤去。
鲁畅也挥了挥手,过了一会,骁骑卫也得到了消息。龙骧卫和骁骑卫的旗帜一同转向南面。青甲在暮色中退去,像一片被风吹散的影子,脚步声整齐而沉闷,一路往南,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两支队伍隔着暮色一路互相盯着对方,双方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眼睛底下。没有人说话,只有铁甲摩擦声在夜色里一路响着,像两头各自退回暗处的兽。
宫门外的广场重新空旷下来,只剩下地上凌乱的脚印和几片被风吹得打转的落叶。
两边都退了,但两边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米朴是在第二天的清晨察觉到不对的。
他住在慈宁宫偏殿,平日里总有几个小太监在廊下走动,洒扫的、送水的、传话的,脚步声虽然碎,但从不间断。那天早上起来,廊下安静得有些过分。他推开窗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只有两个侍卫站在门口,比平时少了一多半。
那些小太监们不见了,连平日送早膳的宫女也没有来。庞樱端着一碗粥从侧门进来,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脚步也比平时快。
她把粥放在桌上,低声说了一句:“殿下,今天不太对劲。宫门外多了好些人,不让进出。”
米朴看着那碗粥,没有立刻喝。他想起昨天夜里隐约听见的动静——远处似乎有马蹄声,密集而急促,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他被吵醒了一瞬,又沉沉睡了过去。现在想来,那不是梦。
他端着粥碗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万叔呢?叫他来见我。”
万铭涛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脸色比庞樱更沉。
他反手关上门,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殿下,宫里的情况不太对。昨夜南面广场那边有兵马调动,玄戈、凌霄两卫好像也都动了,还有龙骧卫和骁骑卫,都在宫门外列了一下午的阵。臣出去走了一圈,发现所有的宫门都加了一倍的人。宫里的人出不去了,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米朴把粥碗放在桌上:“万叔,你替我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万铭涛抱拳:“臣去。殿下务必小心,在臣回来之前,哪里都不要去。”
万铭涛出了慈宁宫,一路低着头快步穿过廊道。
宫里的气氛和往日完全不同——廊下洒扫的太监不见了,宫道上巡逻的羽林卫多了一倍不止,每个人的脸色都绷着,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他走到昭庆门附近时,看见几个拱辰卫正站在门边低声说话,有人指了一下寝宫的方向。
万铭涛脚步顿了一下,走上前去,亮出腰牌:“拱辰卫旧部,大皇子的护卫。敢问寝宫那边出了什么事?”
那拱辰卫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别往前走了。太子昨夜带兵逼宫,陛下当场就昏过去了。彭大人正带人守着,外人进不去。”
万铭涛心头猛地一沉,道了声谢,快步朝寝宫方向摸去。
他在寝宫偏殿外找到了彭顺。彭顺正站在廊下,肩膀上的伤口已经包扎过了,脸色不太好,但眼睛还亮着。
他看见万铭涛,没有惊讶,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侧身让开门口:“进来说。”
万铭涛走进偏殿,彭顺把门关上,声音压到最低,把昨夜到今天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米权截诏、沈宗望和郑伯庸被杀、皇帝昏迷、宫门外的对峙。万铭涛听着,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彭顺说完最后一句话,沉默了一瞬,忽然脸色一变:“太子既然敢逼宫,下一步一定会对殿下动手。他留着殿下就是祸根——你立刻回慈宁宫,守住殿下,我稍后带人过去。”
万铭涛没有多问,点了下头转身推开门,快步消失在廊道尽头。
万铭涛回到慈宁宫的时候,米朴正站在窗边,看着宫道上那队越来越近的人影。
他快步走到米朴身后,压低声音把彭顺说的所有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米朴听完,凄然一笑:“……他杀了沈宗望和郑伯庸,父皇昏迷了。他现在已经控制了宫外,下一步就是要来抓我。”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窗外那队脚步声已经停在了慈宁宫门口。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的声音在晨光里格外清晰,门轴转动的声音像是有人把一道本来合着的缝隙撬开了。
米朴转过身,看见皇后站在门槛外,身后跟着王进和几十个羽林卫。她的凤袍在晨风里微微拂动,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平得像一口枯井,没有光,也没有底。
她在门槛外站定了,没有跨进来。她的目光从米朴脸上扫过,落在他身后的窗棂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声音不高不低,像念一道早就备好的公文——
“大皇子米朴勾结朝臣矫诏谋反,意图篡位。着即拿下,听候查办。”
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下来,没有一丝多余的起伏。
米朴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又松开。他看着皇后,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王进,目光没有任何闪躲。
太后从侧殿冲了出来。她甚至没有扶张护的手,自己快步走出来,脚踩过门槛的时候顿了一下,又站稳了。
她张开双手挡在米朴面前,像是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谁敢动他,就从哀家身上踏过去!”
她看着皇后,目光像两根钉子,钉在皇后脸上,“你当年害死了他娘,现在连他也要害——你要对宸妃母子赶尽杀绝到什么时候?”
皇后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没有接话,只是说:“太后,臣妾奉的是太子之命。大皇子涉嫌谋反,按律——”
太后打断她:“按律?你也配说按律?宸妃当年是怎么死的,你心里清楚!你害了她还不够,现在连她儿子也不放过?哀家告诉你——哀家今天豁出这条老命,你也休想动他一根头发!”
她说着忽然从发间拔下那根金簪,攥在手里,簪尖对准自己的喉咙:“你今日若非要抓他,哀家就死在你面前。你是太子的人,带着兵来逼死太后——哀家看你怎么跟天下人交代!”
皇后的脚步停住了。她站在门槛外,看着太后,看着那根抵在喉间的金簪,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她沉默了几息,声音低了几分:“太后,您这是何必——”
太后没有放下簪子:“哀家说了,他在哀家就在。你回去告诉米权——他要是想要这条命,让他自己来取,别让你一个女人替他挡着!”
皇后沉默了很久,目光越过太后的肩膀,落在米朴身上。米朴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手已经攥成了拳头。
皇后看了他几息,没有说什么,侧过头对王进说了一句:“封锁慈宁宫。任何人不得进出。没有太子手令,谁也不许靠近。”
她转身,凤袍的下摆扫过门槛上的灰尘,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痕,然后带着人走了。
慈宁宫的门在她身后被关上了,门闩从外面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那声响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了一瞬,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关进了箱子,锁死了。
太后手里的金簪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她的腿忽然软了一下,张护从后面扶住了她。
她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胸口起伏了几下,然后慢慢拍了拍米朴的手:“别怕,皇祖母在。”
米朴蹲下来,把地上那根金簪捡起来,擦干净,双手递还给太后。
太后接过去,插回发间,说:“你娘当初走的时候,哀家没能护住她。但你,哀家护得住!”
米朴看着她,喉咙动了动,没有说出话。他轻轻攥住了太后的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喉头哽咽,泪水涌上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