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顺站在寝宫门口,看着远处慈宁宫的方向。天已经亮了,但宫道上还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把远处的宫墙轮廓吞得模模糊糊。
李凤梧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彭顺沉默了片刻,转身对李凤梧说:“你带人守好这里。我带人去慈宁宫——米权既然敢逼宫,下一步一定是冲大皇子去的。”
李凤梧点了点头:“我这里撑得住。你速去速回。”
彭顺带上剩下三十多名拱辰卫,快步穿过宫道,往慈宁宫方向赶去。
但他们还没走到慈宁宫门口,就远远看见了宫门外的羽林卫——黑压压的一片,列成阵势,把整座慈宁宫围了个严严实实,门闩从外面落下,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
彭顺的脚步猛地停住了。他站在宫道拐角处,隔着半条街的距离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攥着刀柄的手收紧了一瞬。三十多个人跟在他身后,没有人问,也没有人动,都在等他的命令。
皇后从慈宁宫里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太监。
她看见彭顺站在宫道拐角处,没有惊讶,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停下来看着他,目光平平的,看不出任何情绪:“彭指挥使,你带着人来这里,是想救大皇子?”
彭顺没有回答。皇后也不等他回答,带着讥诮的语气说道:“太后保住了他,本宫没有把人带走。不过你也别想打进去——外面三百羽林卫围着,你若要硬闯,就是开战。你自己掂量,这点人打不打得过。”
她说完,没有再看他,转身沿着宫道走了。
彭顺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慈宁宫门。门板厚重,门闩从外面横着,铁锁垂在门环上,沉甸甸的。宫墙两侧的羽林卫站得像一排钉子,目光齐刷刷地盯着他和身后那三十几个人。
他慢慢松开刀柄,转身往回走,步伐比来时慢了许多。
彭顺回到寝宫门口。李凤梧看见他的脸色,什么都没问,侧身让开了门。
彭顺走进偏殿,站在窗前,声音压得发紧:“去晚了。慈宁宫封死了,皇后说太后保住了大皇子,但也警告我,硬闯就是开战。”
李凤梧脸色一沉:“暂时动不了,只能等。”
他顿了一下,“士族也动了——内阁、六部联名上书,要太子监国。”
彭顺转过身:“诏书呢?”
李凤梧说:“没有。盖的是内阁的印。”
彭顺沉默了一瞬,转身走到御案旁的柜子前,拉开右侧第三格抽屉——锁是虚挂的。他伸手探到柜底暗板,掀开,两枚虎形铜符静静躺在那里,铜面发亮,绳索整齐,是玄戈、凌霄二卫的兵符。
李凤梧一愣:“陛下放你那里的?”
彭顺摇头:“前两天翻到的,暗格里,像是陛下故意留的。玄戈、凌霄这两卫,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心腹,他信得过。恐怕他早就在防着太子了。”
李凤梧眼睛一亮:“那其余四卫的呢?”
彭顺说:“我没找到。不知道陛下放在了哪里。”
李凤梧的目光重新沉了下去。但马上他又说:“应该也不在太子手里,不然他早动了。”
彭顺点了点头:“所以他只能靠士族帮他‘监国’——没有兵符,他这监国就是个空架子,调不动兵,也压不住人。”
李凤梧没有接话,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沉默了片刻:“那就看谁先撑不住了。”
彭顺把兵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龙骧、骁骑被堵在宫门外,玄戈、凌霄盯死他们,左右卫按兵观望。宫里面呢?”
李凤梧说:“羽林卫分成两半,王进大约六百人,我手里七百人,但王进卡在要道上,我的人过不去。另外东宫六率大约六百人,也在米权手里,和王进互为犄角。”
彭顺沉默了片刻,把数目在心里过了一遍:“也就是说,他手里能动用的超过一千多人。”
李凤梧问:“你那边还能调多少人?”
彭顺说:“之前北击鞑昙,拱辰卫出去了不少人手还没回来,加之前段时间出去办案的人也多,目前京城只剩两百人可用。先前我带进宫五十,除去日常值守,还能再调的大约一百人。加上你手里的七百羽林卫,守住寝宫有余,但要反攻确实不够。”
李凤梧点了点头:“所以太子现在也动不了我们——他兵力虽比我们多,但有玄戈、凌霄两卫在宫外盯着,龙骧、骁骑不敢替他拼命。他想赢,只有一个办法——等陛下驾崩,以太子身份即位。。”
他叹了口气:“现在我们只能指望陛下醒过来了。”
彭顺看了一眼寝宫紧闭的门:“先去问问张太医。”
两人推开偏殿的门,走了进去。张居由正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指搭在米锐的脉门上,眉头拧在一起,一动不动。
彭顺站在他身后等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张太医,陛下有没有醒过来的可能?”
张居由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指从脉门上移开,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斟酌了很久,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陛下……气血枯竭,五脏俱损。臣能做的都做了,能不能醒过来,只能看天意。臣实话实说——陛下最多撑不过一个月。”
彭顺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李凤梧站在门边,没有说话。
张居由站起来,拎起药箱:“臣该回去了。药库里的几味药材需要换新的,臣得回去一趟。”
彭顺往前走了一步:“陛下现在这个样子,您不能走。”
张居由停住了。他转过身看着彭顺,又看了一眼李凤梧——
“彭指挥使,臣知道您们担心什么。但臣必须回去。臣若是留在寝宫里出不去,外面的人会怎么想?陛下到现在还没醒,连太医都被扣住了——到时候消息传出去,天下人只会觉得陛下已经不在了,甚至会引发秘不发丧的传闻。到时太子一道诏书就能说‘陛下驾崩,太子即位’,谁能站出来反驳?”
彭顺没有说话。张居由拎起药箱:“臣回去,至少外人看着,陛下还有太医在照看。臣在,就是陛下还活着的证明。”
李凤梧走到彭顺身边,沉默了片刻:“你走吧。但记住——回去之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自己掂量。”
张居由没有再说话,推开偏殿的门,快步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宫道渐渐远去,越来越轻,很快被晨风吞没了。
彭顺站在窗前,看着张居由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窗沿上慢慢收紧:“一个月……我们没有退路可退。陛下若是醒不来,大皇子又被困在慈宁宫,外面全是他的人。我们能做的,只有守住这里,等。”
李凤梧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窗外渐亮的天色上:“等陛下醒,等米权出错,或者等一个我们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转机。”
彭顺没有接话。偏殿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在晨风里轻轻跳动的声响。
张居由踏进家门时,天色已近昏暝。他推开院门的瞬间,脚步顿住了——正厅里亮着灯,而他出门前分明没有点灯。他在门槛外站了片刻,那点灯火像一只无声的眼睛,已经等了他很久。他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米权坐在正厅的椅子上,姿态闲适,神情从容,仿佛只是来拜访一位老友。他没有带兵,也没有佩刀,身后只站着四名侍卫,门口把着两个人,沉默得像柱子。桌上搁着一壶茶,壶身早已凉透。
张居由在门口站了很久,慢慢走进来,把药箱放在桌边,没有说话。
米权抬起头看着他:“张太医,坐。”
张居由没有坐。米权也没有勉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声音不急不慢:“我只问你一件事——父皇还能撑多久?”
张居由攥着衣角,没有说话。
米权放下茶盏:“你家里的事,我都知道。你夫人身体不好,你儿子刚成亲,你还有个老母亲在乡下。他们现在都很好,吃穿用度都有人照应,你不用担心。"
张居由的脊背僵住了。
米权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声音低了几分:"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用药的时候,不必太尽心。你做了,你家里人都平安。你不做……你明白我的意思。"
张居由抬起头看着米权,过了很久,嘴唇动了一下:“殿下……臣知道您要什么。臣可以告诉您——陛下气血枯竭,五脏俱损,臣竭尽全力,也最多只能拖一个月。一个月后,您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帝。您等得起这一个月,又何必让臣背上弑君的罪名?”
米权看着他,没有动,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张居由继续说:“殿下若杀了臣的家人,臣无话可说。但殿下想清楚——臣的家人若死了,臣也会死。那彭指挥使和李将军会怎么想?到时殿下还没准备好,他们就要动手了。”
米权看着张居由,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很久,终于开口——
“今天的事——你一个字都不许说出去。否则,你知道后果。”
张居由没有回答。
米权转身推开正厅的门,带着人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