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素是在第二天夜里就知道出事了。
那天傍晚他刚从外面回来,还没进院门,就看见巷口蹲着几个生面孔。不是寻常地痞——他认得那种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闷而沉,和江湖人那种轻巧的落脚完全不同。
他脚步没停,拐进隔壁巷子,像一条滑入水中的鱼一样无声地绕到后院,翻墙进了院子。
院子里静得出奇。大壮不在,小五不在,连麻子李的算盘声都停了。只有阿檀蹲在廊下,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扫的落叶。
她看见他进来,声音压得极低:“昨夜官府的人动了。城南三个堂口被同时端了,就像约好了一样。来的人穿的是衙门号衣,但动手利落得不像普通捕快,见人就砍,连话都没说几句。”
她顿了一下,“大壮挨了一刀,小五被抓了,麻子李被堵在半路上,到现在没回来。跑出来的兄弟……没几个。”
冯素站在原地,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攥得发白。“官府?”
“我们的线和官府不是一直好好的?朱长老那边……”
阿檀说:“朱长老的铺子关了。送信的人昨天没回来,今天又派人去,门板关着,门口石阶上的灰像是好几天没扫过了。人也不知道哪去了。”
冯素沉默了一会儿:“米朴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阿檀说:“一个多月了。”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收紧,想把这句话的意思压进脑子——一个多月。
米朴从来没有这么久不来过、朱秉生那边的官线断了、官府毫无征兆地翻脸动手……
他站在院中,看着满地落了一夜的槐树叶子,在夜风里打着转,像被什么东西驱赶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直站在一块冰面上,而现在冰面裂了。
“不对劲。咱们得赶紧走!”
他这句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阿檀的脸色变了。
她站在廊下,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院门口——那扇虚掩的木门缝里,透进来一片晃动的人影,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的影子。
冯素猛地转过身。
他看见院门口几双官靴踩在门槛上,靴底压着门板底下的浮土,不声不响地涌了进来。
提刀的手从门缝里伸进来,先是一只手,然后是半条胳膊,然后是整个人。那群人动作利落得像排练过无数遍,进门之后没有喊话,没有对峙,直接奔着各个屋子去了,像是早就知道院子里住了多少人、东西放在哪里,连灶房后面那扇暗门都有人径直走去。
冯素吼了一声:“走!后院走!”
他的声音在夜色里炸开,把廊下的阴影震得一颤。他伸手拉住阿檀的手腕,把她往后院拽,脚边有兄弟从屋里冲出来,有人身上还带着伤,有人在跑的时候绊了一下又爬起来。
他们翻过后墙,跌进后面的巷子里。后面的巷子是一条死路,只有往前跑。
冯素没有停,拉着阿檀冲在最前面,身后是兄弟们粗重的喘息声和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跑出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火光已经映亮了半边天,总舵的屋顶在火光里烧成一片通红的轮廓。
他们跑了大半夜,一路上不敢停,不敢回头。
有人跟丢了,有人跑岔了,有人在拐角处倒下去再也没有站起来。
等到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城西的破庙。冯素最后一个踏进门,反手把破门板掩上,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喘气。
他浑身都被汗浸透了,肋下那道旧伤口被跑动时扯得发疼,但他没低头看。
他抬起头扫了一圈破庙里的人——小五不在,麻子李不在,只剩下七八个人靠墙坐着,有人捂着肩膀,有人抱着腿,有人闭着眼睛靠在柱子上,嘴角有干涸的血痕。
人少了,伤多了,往日那些活泛气、吵闹声、骂娘声,如今只剩下血腥味和偶尔的闷哼声。
冯素慢慢滑坐在门槛上,膝盖蜷起来,手搭在膝头,看着破庙里这群残兵败将,忽然觉得嗓子眼堵了什么东西。
他想起几天前那些人还在院子里喝酒划拳,大壮的笑声能传到巷口,小五蹲在墙头喊“素哥回来了”,麻子李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到深夜。
现在全没了。小五被抓了,不知道关在哪里,不知道还活着没有。麻子李失联了,也许是被堵在了半路上,也许是更糟。大壮虽然逃出来了,但肩膀上的伤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也不清楚还能不能恢复到以前。那些一起跑出来的兄弟,有的再也跑不动了。
他攥着刀柄的手抖了一下,不是怕,是那种使不上劲的钝痛。
他想不明白。他和官府之间明明有默契。那是皇帝默许的——他们替他动那些他不方便动的人,他给他们留一条活路。这条线走了好几年,一直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断了?
没有人能告诉他答案。但他隐约感到,一定发生了大事,大到超过他想象的那种。
一个念头浮上来,他没有压下去——他必须进宫找米朴,当面问他。
可他怎么进去?慈宁宫在宫城东侧,不是他熟悉的城南。万一进去了找不到米朴,反而打草惊蛇,那就全完了。
冯素闭着眼睛靠在墙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米朴说过什么?有没有提过他住的院子有什么特别的、能认出来的地方?
他想起城南的屋顶、夜里的风、酒碗碰在一起的声音。米朴端着一碗酒,指着宫城的方向说了一句什么,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天他喝得半醉,说:“我住的地方叫慈宁宫,也是太后住的地方,就在皇宫东侧,比其他宫殿都高出一截,殿顶上有一对铜鹤,远远就能看见。你以后要是有事找我,不用专门去找正门,认那对铜鹤就行。”
米朴当时说得含含糊糊,像是随口一提。冯素当时没当真,低头又喝了一口,转头看城南的灯火去了。
可现在他记起来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浮在脑子里——“皇宫东侧”、“比其他宫殿都高出一截”、“殿顶上有一对铜鹤,远远就能看见”。
他睁开眼,那双眼睛在破庙的暗处里亮了一瞬。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那柄短刀从腰间抽出来看了看,又插回去。
“我去一趟宫里。”他说。
大壮靠墙坐着,脸上有血痕,但没有抬头看他。破庙里没有人问“你去做什么”,也没有人问“你怎么回来”。那些问话都被沉默咽下去了。
冯素没有再多说,推开门走了出去。夜风迎面扑来,吹得他衣袍下摆翻动。
他没有回头,一路往宫城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