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素在夜色中摸到慈宁宫外围时,月亮已经偏西了。
他没有走正门,沿着宫墙外围绕了半圈,在一处守卫稀疏的矮墙前停下来。墙头上插着碎瓷片,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密密麻麻的,像一排细碎的牙齿。
他蹲在墙根底下听了一会儿,确认墙内没有脚步声,才从靴筒里抽出一块皮子,裹在手上,贴着墙缝攀了上去。
他蹲在墙根底下听了一会儿,屏住呼吸把周遭所有的声音都收进耳朵里——风穿过枯草的沙沙声、远处宫道上传来的换岗脚步声、更鼓的余音,还有墙内巡夜人靴底落在石板上的节奏。
他数着那个节奏,一下,两下,三下,然后那声音远了。
他把呼吸放平,从靴筒里抽出那块皮子裹在手上,按住了墙顶最靠边的两块碎瓷片之间的缝隙。指腹先探进去试了试瓷片的深度,确认没有松动,才把整个手掌贴上去。他往上攀的时候把身体的重量都压在手指和脚尖上,几乎不用手臂发力。
翻上墙头时,他整个人横在墙顶狭小的平面上,腰腹收得极紧,肩胛骨往内塌,肋下的骨头几乎贴到了一起。他闭着眼睛把呼吸慢慢压进丹田,脑海里浮起冯老六当年教他缩骨功时念的那几句口诀——
“闭气如封瓮,缩肩似藏针,塌胯沉三寸,身作水一盆。”
“砖有缝,水无痕,过石不留影,过墙不沾尘。”
那口诀他用了几十年,平时很少想起,但此刻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
他默念了一遍,把肩头再压下去一寸,肋下的骨头贴紧了,整个人像一匹叠起来的布。他闭住气,贴着墙顶的瓦片滑过去,身子几乎没怎么用力,像是水从石头面上流过去一样自然。
在过墙的时候,他的衣料蹭过瓷片边缘发出一声极细的摩擦声。他在半空中停住了,像一片被风按在墙上的叶子。
片刻后,确认那声音没有惊动任何人,他才继续下落。落地时单膝撑地,靴尖先触碰地面,然后脚掌、脚跟依次放下,像水滴从高处落进水面时收着劲儿,只激起一圈极其细微的涟漪,连浮土都没有被扬起来。
那口诀的最后一句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过墙不沾尘”,他做到了。
他在原地蹲了十息,把气息重新调匀,才站起来贴着墙根往前摸。
走了约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出现了一道月洞门。门上挂着锁,铁锁不大,但锁芯处泛着暗黄色的光泽,不是锈,是被人反复触碰留下的痕迹,说明这把锁经常有人开,意味着这扇门后面是巡夜人的必经之路。
他不能绕,绕路太远而且不熟悉地形,只能过门。他蹲下来观察了一会儿锁的结构,确认是普通的三簧锁,不算难开。
他撩起袖口,从腕部贴着的皮套里抽出一根细铁签,铁签的尖端微微弯曲,像一片薄薄的鱼骨。他用两指捏住铁签,探进锁孔,先把弯曲的尖端抵住弹子,然后极轻地转动,感受弹子被拨动时传回指尖的细微触感。
第一颗弹子归位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嗒”,第二颗紧跟着滑进去了,第三颗卡了一下。
他把铁签退了半寸,重新调整角度,再探进去,手腕一转,那颗弹子也归了位。锁舌弹开的声音轻得像一颗米粒掉在棉布上。
他把锁摘下来托在手里,没有让它撞击门板,然后轻轻推开门,侧身挤了进去。动作快而不断,像水银流过门槛的缝隙。
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上,他把锁重新挂上去,没有扣死,为的是万一需要原路返回时节省时间。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贴回墙根,继续往前摸。
慈宁宫的轮廓在月色中渐渐清晰起来。殿顶比周围的建筑高出一截,一对铜鹤立在飞檐两端,在夜色里泛着暗沉的光,一只微微侧首,一只昂头望天。
他认准了那个方向,脚步放得更轻了。经过两处廊道拐角时他提前停了步,贴着墙角的阴影等巡夜人过去。一次等了大约半盏茶,另一次他听见脚步声还在远处就翻了身把自己悬在廊柱外侧的斗拱上,等脚步声过去才无声地落下来。
那对铜鹤越来越近了。他没有放松,也没有加快脚步,只是保持着那个速度,一步一步地往那扇窗的方向移过去。整个慈宁宫在他脚下像一张被翻开的棋局,他走在棋格的缝隙里,每一步都踩在没有人会看的位置上。
他路过一扇半开的殿门时,脚步忽然顿住了。门内透出的烛光很暗,像是快要燃尽的灯芯最后一点火苗在挣扎。他没有想进去,但光落在门内墙壁上的一幅画像上,他一抬眼就看见了。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的画像,眉眼弯弯,鼻梁秀挺,嘴角带着一丝极浅的笑意,像是正要开口说什么又忍住了。画工不算精细,但那双眼睛画得极好,像是能把人看透。
冯素站在门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说不上来为什么,那眉眼让他觉得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又像是从来没见过。
他在原地站了一息,然后收回目光,没有进去,继续贴着墙根往前摸。
慈宁宫偏殿的窗子关着,窗缝里透出一线烛光。他蹲在树影里,正要靠近那扇窗,忽然听见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从窗缝里透出来。那声音闷闷的,像是被人用手捂住了嘴又忍不住咳出来的那种,拖着一截尾音。
冯素认得那个咳嗽声——米朴每次喝酒喝急了呛着的时候就是这个动静,闷在嗓子眼里,不肯放出来,像是不想让别人听见他也会不舒服。
他等那阵咳嗽声歇下去,才贴着墙根摸到窗下。冯素伸出两指在窗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停顿,又叩了两下。
窗子里面的烛火跳了一下,那个人影动了,站起来往窗边走了两步,停住了。
片刻后,窗缝被推开一道窄缝,一只手从里面探出来,扣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冰凉,指节发白,像是在黑暗里攥了很久的石头。
冯素没有挣脱,低声说了一句:“是我。”
窗子被推开了。米朴的脸出现在月光的边缘,比上次见到时又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嘴唇干裂,但眼睛还是亮的。
他看见冯素的那一瞬,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然后他做了一个手势——食指竖在唇前,眼神往门的方向偏了一下——有人在外面。
冯素没有出声,悄然翻进窗内。两人蹲在窗边的阴影里,谁都没有动。
门外的廊道里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贴着墙根走过去,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渐渐远了。
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米朴才转过身,借着月光走到床边蹲下来。
床脚有一块青砖,边角的缝隙比其他的砖略大,松了很久了。他早就想修,总拖着没动手,没想到今夜派上了用场。
米朴用指甲抵住砖缝轻轻一撬,那块砖松动了。然后他用指甲抵住砖缝,轻轻一撬,那块砖松动了。他把它提起来,露出一个浅浅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封信——纸页折得很厚,封口处压着一枚拇指印,边角微微泛潮,像是放了有些日子了。
米朴把信取出来,递给冯素。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封信按进冯素掌心,然后把他的手指合拢,按了一下。
冯素把信揣进怀里,没有低头看。他抬头看着米朴,嘴唇动了一下,但米朴已经转过身去,把砖块重新盖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看了冯素一眼,下巴朝窗口的方向偏了一下。
冯素转身走向窗口,翻出去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米朴正站在烛火边看着他,月光从窗外漏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银色的边。
米朴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冯素看清了那个嘴型:“并肩子,一辈子的合字儿。”(好兄弟,一辈子)
冯素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轻,轻得像是被夜风带了一下,但米朴看见了。冯素没有再停留,翻身出了窗子,贴着墙根消失在夜色里。
米朴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被黑暗吞没,然后慢慢把窗子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