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素翻出宫墙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蟹壳青。
他没有停步，沿着来时的路线一路往城南方向摸回去，穿巷绕弄，专走那些连狗都不爱钻的窄道。走到城西破庙外围时，天色已经亮了大半，街面上有了早起的摊贩和扫街的人。
他在巷口停了一下，正准备拐进破庙所在的那条巷子，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声响。
他闪身贴进墙根，从墙角的裂缝里往外看——巷子那头，一个身影踉跄着跑过来，步子已经乱了，像是随时会栽倒。后面追着七八个人，穿的是衙门号衣，手里提着刀。那个身影跑到巷子中间时脚下一绊，整个人摔了出去。
冯素的心猛地一沉——他认出了那张脸——冯老六。他在落地之前像是拼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然后忽然不动了。
冯素的手攥紧了墙角的砖缝，像是死了。他认得那个姿势——龟息功。冯老六教过他。闭气、屏息、心跳沉下去，脉搏淡到摸不出来，和死人一模一样。
那七八个捕快追到近前，领头的那人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颈侧脉搏，说了一句：“死了。”
冯素屏住呼吸，他想起冯老六当年教他的时候说过的话：“这东西不是万能的。万一来个狠角色，见你倒下先补两刀，假死就变真死了。”
他还没来得及想完，那个领头的人已经站了起来，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补一刀，干净点。”
冯素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那人拔出腰间的短刀，弯腰——一刀扎进冯老六的后背，刀尖没入皮肉，又拔出来。冯老六的身体纹丝不动。
“走吧。”领头的人收刀回鞘，带着人转身走了。脚步声远去，巷子重新安静下来。
冯素从墙角的阴影里走出来时，步子很慢。他走到冯老六身边蹲下来，看见他后背那个刀口，血正在往外渗，洇透了衣料，一点一点地扩开。
他喊了一声：“干爹。”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干爹！”
冯老六的眼皮动了一下，很轻，像是有人在里面推了一下那扇门。他睁开眼睛，浑浊而暗淡，像是蒙了一层擦不掉的灰，看见冯素的脸，嘴唇动了一下——
“……素啊。”
冯素把他从地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手按在他后背那个刀口上，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止不住。
冯老六咳嗽了一声，血沫从嘴角渗出来：“这是……我教过你的……龟息功……我练了大半辈子……没想到真有用……也没想到……真挨了补刀……”
他笑了一下，血顺着下巴往下淌，“你记住……补刀的滋味……以后别用这招。”
冯素他低着头，把脸埋进冯老六的肩膀上，声音哑得像砂纸：“干爹……”
冯老六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手搭在他的手背上，那只手很轻，像一片落下来的枯叶——
“素啊……干爹在河东躲了这些年……心里一直有件事放不下。”
他喘了一口气，“我听说你重建了义盗……听说你把盗圣的规矩又立起来了……那些老兄弟说，如今江湖上都叫你‘小盗圣’，说你干得比当年盗圣还像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我听了……心里高兴。比我自己当年那些事……都高兴……”
他的手指在冯素手背上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攥住什么：“我就想……回来看一眼。看一眼你干得怎么样了……看一眼我当年捡回来的那个孩子……真的长成了个人物。”
他停了一下，像是要把最后一口气留到最重要的话上，“没想到刚进京城……就撞上官府在抓你们的人……我没躲开，也没想躲……反正我欠这条命早就该还了……但能死在你旁边……也算没白来一趟……”
冯素的声音堵在喉咙里，过了很久才挤出来：“干爹，别说了——”
冯老六没有停，像是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说不完了：“我走错了很多路……丢了你爹的脸……丢了盗圣的脸……”
他又喘了一口气，手指在冯素手背上微微用力，“但我做对了……一件事——就是把你捡回来，把你……养大，看着你成了……小……小盗圣。”
“你是我这辈子……最……最光彩的事……”
断断续续中，冯老六的手松开了，搭在地上。
冯素抱着他，蹲在巷子里，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肩膀，无声地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烧红的铁，发不出声音。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也是这样的晨光，冯老六蹲在灶台前，用勺子把一碗粥搅凉了，一口一口喂他。他那时候才五六岁，瘦得像根柴火棍，冯老六的手又粗又大，端着碗的样子笨拙得像怕把碗捏碎。他记得干爹一边喂一边说：“慢点吃，别烫着。”声音不大，跟平时骂人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他想起冯老六给他买糖葫芦的样子——那年庙会上人挤人，他个子矮什么都看不见，冯老六把他扛在肩上走了一整条街，最后在卖糖葫芦的摊子前停下来，掏出三文钱，说“来一串最大的”。他记得那串糖葫芦红得发亮，他咬第一口时酸得眯起了眼睛，冯老六站在旁边嘿嘿地笑，说“傻小子，慢点嚼，甜的在后头”。
他想起冯老六给他包扎伤口的样子——那年他从墙头摔下来，膝盖磕破了，冯老六一边骂“笨死了”，一边把药粉撒在伤口上，粗大的手指笨拙地按着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说“行了”。
他想起冯老六教他认字的样子——干爹自己也不认识几个字，但把那本泛黄的小册子翻出来，指着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念给他听，念错了也不脸红，拍着桌子说“这个字就这么读”。
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那些念错的音节、那些粗粝的手掌拍在桌上的声响……所有那些细碎的、他以为早就忘了的瞬间，此刻全涌了上来，像是有人在记忆深处猛地打开了一扇门，把所有光线都放了出来。
他以为自己记不得了，但那些光涌进来的时候，他才发现那些记忆原来一直都在那里，只是他一直没有回头去看。
他把冯老六背起来，一步一步往城外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像是怕颠着背上的人。
走到城外荒坡的时候，风忽然大了，吹得坟头周围的枯草伏下去又站起来。冯素把冯老六放下来，用手刨了一个坑。土是湿的，带着晨露和草根的腥气，他用手一捧一捧地往外掏，指甲缝里塞满了泥，他没有停。
坑挖好了，他把冯老六放进去，把他的手交叠放在胸前，又看了他一眼，然后开始填土。土落下去的时候声音很闷，一捧一捧的，很快就盖住了那张脸，盖住了那件被血浸透的衣裳，盖住了他这辈子所有的对错和遗憾。
他从旁边捡了几块石头垒在坟头，没有碑，没有名字。
他跪在坟前，从怀里摸出米朴那封信展开。信上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汗渍洇开了边角，但每一个字他都认得——
“父皇察觉米权结党营私，命沈宗望、郑伯庸拟废太子诏书。米权截诏杀沈郑二人，掌控宫中，父皇急火攻心昏迷不醒。彭顺、李凤梧据守寝宫与米权对峙。父皇恐命不久矣，届时米权将以太子身份登基。米权已监国，但未得兵符。他下一步必除义盗，因义盗是他宫外变数。冯素，我需要你帮我。兄弟，我只有你了！”
落款处没有署名，只有一枚拇指印。
冯素看完最后一个字，信从指间滑落，落在坟前的泥土上。
晨风从荒坡上吹过，吹得信纸的边角微微掀动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